杨辽愈看了一眼102房的门框,上面有新鲜的撞击痕迹。
“你现在觉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质疑你,对不对?你想反驳我,想证明我是错的——但你没有证据,你只有感觉。”
“……操。”
一个字的脏话,但声音里的狂躁已经消了大半。
“你说得对。”102房里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但我真的是警察。”
“明天早上我来查房,你给我看警官证。”杨辽愈说,“现在睡觉。”
“睡不着。”
“抽屉里有镇静剂。但你不需要——你需要的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闭上眼睛,让身体休息。你不需要睡觉,只需要闭眼休息。三十分钟,你的心率会下降百分之十五。你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脚步声,从门口走回床边,铁床弹簧的嘎吱声。
“你真的是医生?”
“主治医师。”
“叫什么名字?”
“杨辽愈。辽远的辽,愈合的愈。”
“杨辽愈……”老陈在黑暗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你说话的语气,不像那些护士。”
“因为我是精神科医生,不是护士。”
“精神科医生……那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杨辽愈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不能表现出不知道——对于躁狂期的患者,任何一个“我不知道”都可能被解读为“他在隐瞒真相”,从而引发新一轮的被害妄想。
“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我们聊。”杨辽愈说,“现在,你闭眼休息。”
“好。”
102房安静了。
杨辽愈站在护士站里,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镇定,有一半是装的——但他必须装。精神科医生面对躁狂患者,镇定本身就是一种药物。
他转身,走回护士站台面前。
重新拿起那张守则。
第一条:不要相信清醒的病人。
他刚才用这句话限制了自己的行为,没有贸然去开102房的门。但他在想:如果老陈真的只是病人,那守则第一条是对的。但如果老陈真的是警察呢?
他翻开病历,又看了一遍入院记录。
入院日期被涂掉了。症状描述是用专业术语写的,格式很规范,像正规病历。但有一个细节不对——老陈的病历上,没有“自述”部分。
按照规定,入院记录必须包含患者自述的发病经过。但这份病历里没有。
要么是有人故意撕掉了,要么是——
老陈根本就没有自述过。他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送进来的。
这个发现让杨辽愈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合上病历,正要放回抽屉——
104房的灯突然亮了。
不是走廊灯,是病房里的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观察窗,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104房传出来,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
“杨医生,不要相信第三条。”
杨辽愈猛地转头。
104房的观察窗里,映出一张脸。
女人,三十岁上下,长头发,穿着病号服。她站在窗前,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在快速抖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极度专注地看什么东西。
“第三条规则在骗你。”
她的声音太平了,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抽屉里的不是镇静剂。是让医生变成病人的东西。你注射之后,就会变成我们。”
杨辽愈盯着她。
瞳孔快速震颤——这在临床上叫“眼震”,可能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神经系统异常。
但她说的话,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抽屉。
左边一排药,右边一排注射器。
镇静剂。
他伸手,摸到注射器的包装上。塑料包装,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注射液,10mg/2ml。
正规产品,批号清晰,有效期到明年。
他应该相信谁?
守则第三条说,如果相信病人就给自己注射。104房的女人说,不要相信守则第三条。
杨辽愈把注射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不可察觉。
因为他发现了104房女人话里的漏洞。
“你说抽屉里的不是镇静剂,是让医生变成病人的东西。”他对着走廊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104房,“但你没有说,守则第三条在骗我。你说的是——‘不要相信第三条’。”
他顿了顿。
“你是在否定守则的内容,而不是在告诉我真相。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104房的女人没有说话。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你应该告诉我:抽屉里是什么。而不是告诉我:不要相信什么。”
沉默。
然后104房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床头灯灭了。
走廊重新陷入昏黄的寂静。
杨辽愈把注射器放回抽屉,关上。
他靠在护士站台面上,手里捏着那张守则,看着被刮掉的第五条。
“……活下去。”
他已经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是104房女人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要相信第三条。”
她否定的是第三条,而不是守则本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承认守则本身是有效的,只是第三条有问题?
还是说——
她本身,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杨辽愈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院长办公室的门。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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