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灯,确实亮了。
黄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舌头。
杨辽愈盯着那扇门,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两点五十一分。
守则第四条说:院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但院长不存在。如果你看见办公室亮着灯,不要进去。
他当然不会进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精神科,恐惧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患者,因为恐惧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然后把自己的生活推向深渊。他受过五年的专业训练,就是为了让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理性。
恐惧是信号,不是指令。
他走到护士站台面前,拉开抽屉,把那盒***注射液拿了出来。
104房女人说,这是让医生变成病人的东西。
她说的对吗?
杨辽愈把注射器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苯二氮䓬类药物,标准的镇静剂,用于抗焦虑、镇静、肌肉松弛。10mg的剂量,对一个没有耐受性的成年人来说,确实会产生明显的镇静效果。
但它的副作用不包括“把人变成病人”。
杨辽愈把注射器放下,又看了看其他药。
左边一排,全是标准的镇静抗焦虑药物。右边一排,注射器包装完好,批号、生产日期、有效期一应俱全,全部来自正规制药厂。
从药理学角度看,这些东西没有任何问题。
但104房女人为什么要说谎?
或者——她没有说谎,而是她以为自己在说实话?
杨辽愈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104房女人的病历,翻开。
姓名:沈静。
年龄:32岁。
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症状描述:被害妄想,关系妄想,言语性幻听。患者坚信医院在“改造”病人,认为所有的药物都是为了“控制思想”。
杨辽愈合上病历。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典型症状之一就是被害妄想——患者坚信有人要害自己。在这种妄想的影响下,她会把所有的药物都解读为“毒药”,把所有的医生都解读为“敌人”。
她对他说“不要相信第三条”,不是因为她知道真相,而是因为——她认为所有规则都是谎言,所有药物都是毒药。
这是她的妄想,不是真相。
但问题在于:她的妄想恰好和守则的内容产生了冲突。守则说“给自己注射镇静剂”,她说“不要注射”。这让杨辽愈产生了一个疑问——
守则到底是帮助医生的,还是害医生的?
或者说——
守则到底是谁写的?
他重新拿起守则,仔细看了一遍。
圆珠笔,蓝色墨水,字迹工整,但力道很重。不是打印的,不是复印的,是人手写的。
写守则的人,在写的时候情绪很复杂——他/她写得非常用力,把纸都戳破了,这通常意味着恐惧、愤怒,或者极度的紧张。
但字迹并不潦草。
这说明写守则的人虽然紧张,但思路清晰,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杨辽愈把守则翻过来看背面。
空的。
他眯起眼睛,把纸举到灯光下,对着光看。
纸的纤维层里,隐约能看到另一行字的压痕——是上一页写的时候留下的印记。他把纸倾斜,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仔细辨认。
“……我还能撑三天……”
“……不要再相信……”
“……我错了……”
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一些片段。但这已经足够让杨辽愈确定一件事——
这张守则不是第一版。
有人在他之前写过守则,而且不止一次。
他走到护士站最里面的角落,拉开一个柜子。里面堆着一些杂物——旧文件夹、空药盒、几本过期的医学杂志。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后来者。”
杨辽愈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是一封手写信。
字体很潦草,和守则上的是同一个人。
后来者:
我是第五任守夜医生。这是我值夜班的第十三天。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能看到,说明前面的守则已经失效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能感觉到规则在“侵蚀”我。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右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不是因为我害怕,是因为规则正在我的神经系统里“写”东西。
规则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你每一次遵守它的时候,变得更强大。
不要被动遵守规则。要观察它,理解它,然后——打破它。
以及——
不要相信院长办公室的灯。那不是灯。
那是它在看你。
杨辽愈读完这封信,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那光,不是稳定的。
它在微微呼吸。
不是电流不稳那种闪烁,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
杨辽愈盯着那光看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没有经过理性思考的决定——他转身,拿起病历,回到护士站台面前,坐下来,开始看老陈的病历。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扇门。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五分钟。
十分钟。
当他的注意力完全回到病历上时,他眼角的余光告诉他——院长办公室的灯,灭了。
像是知道自己在看他,而他转过头来——
它便闭上了眼睛。
杨辽愈没有抬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你不想让我看到你,对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台面前,拿起笔,在守则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五条:活着。然后找到写守则的人。”
他写完,把笔放下。
凌晨三点十二分。
距离守则第二条说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不要离开护士站”,还有不到四十八分钟。
杨辽愈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等。
等三点到四点的那个“东西”。
而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抽屉里的镇静剂——不是为了注射,而是为了确认:当他需要的时候,它有足够的剂量,让他保持清醒。
护士站安静了下来。
走廊安静了下来。
但杨辽愈知道,这种安静是假的。
因为规则——
正在看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