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江州城已经不太安宁了。
一夜之间。
知府府起火、明月舫被烧、城西竹园大火、监察司驿馆遇袭。
这些事,哪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江州百姓议论十天半个月。
更别说全都发生在同一夜。
清晨的街头,卖早点的摊子刚摆出来,已经有不少百姓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明月舫差点被烧了!”
“何止明月舫,我表弟就在码头做工,说昨晚河面上全是火船。”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敢烧明月舫?”
“这谁知道?不过我听说啊,和青山县私盐案有关。”
“私盐?那不是陈家的事吗?”
“你傻啊,一个陈家能做那么大的生意?背后肯定还有人。”
“嘘,小点声,别乱说。”
“怕什么?今天文庙放榜,人多得很,我倒想看看这江州到底要闹成什么样。”
街边议论不断。
而此时。
城南一处临时落脚的小院里。
陆寻坐在椅子上。
脸色有点白。
胸口还缠着布。
青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一脸严肃。
“喝了。”
陆寻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表情沉重。
“小青竹。”
“你确定这玩意是药?”
青竹点头。
“当然。”
陆寻皱眉。
“我怎么觉得像锅底灰泡水?”
青竹气道:
“这是大人特意让人给你熬的!”
陆寻一愣。
“柳大人让人熬的?”
“嗯。”
青竹哼了一声。
“你昨晚受了伤,大人一夜都没怎么休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大夫。”
陆寻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心里忽然有点暖。
但嘴上还是忍不住道:
“她这么关心我?”
青竹瞪他。
“你别想太多。”
“她是怕你死了,没人帮她查案。”
陆寻笑了。
“你们主仆俩嘴硬的样子,还挺像。”
青竹小脸一红。
“你才嘴硬!”
陆寻低头闻了闻药味。
然后皱眉。
“太苦了。”
青竹立刻道:
“苦也得喝。”
陆寻沉默两秒。
忽然问:
“有没有蜜饯?”
青竹:“……”
“你是小孩吗?”
陆寻认真道:
“男人至死是少年。”
青竹气笑了。
“你喝不喝?”
陆寻叹了口气。
“喝。”
他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陆寻整张脸都扭曲了。
“卧槽……”
青竹连忙道:
“你刚才说什么?”
陆寻强忍着苦,正色道:
“我说,卧薪尝胆。”
青竹:“……”
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
柳清霜走了进来。
她换回了一身素白官服。
发丝高束。
腰间悬剑。
脸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昨夜未眠的疲惫。
陆寻看见她,立刻放下药碗。
“柳大人。”
“你来了。”
柳清霜看了一眼空药碗。
“喝了?”
陆寻点头。
“喝了。”
“感觉如何?”
陆寻沉默片刻。
“感觉人生都苦了。”
柳清霜:“……”
青竹忍不住偷笑。
柳清霜走到桌边坐下,将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曹仲已经写了供词。”
陆寻眼睛一亮。
“这么快?”
柳清霜淡淡道:
“他怕死。”
陆寻点头。
“怕死好啊。”
“怕死的人才会说实话。”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懂怕死的人。”
陆寻认真道:
“因为我也怕。”
青竹撇嘴。
“你还知道自己怕啊?”
陆寻叹道:
“怕死不可耻。”
“明知道怕,还敢往前走,那才叫勇敢。”
柳清霜眼神微微一动。
这句话从陆寻嘴里说出来,竟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个人总是这样。
上一句还在胡说八道。
下一句却忽然认真得让人无法轻视。
柳清霜将供词推给陆寻。
“你看看。”
陆寻接过供词,快速扫了几眼。
曹仲招得很详细。
六年前,苏承业发现江州官盐被私盐调包,账目异常,准备上告。
沈怀义得知后,让曹仲伪造账本,把贪墨罪名扣在苏承业头上。
之后苏家男丁被斩,女眷没入教坊。
这六年里,沈怀义、赵家、陈家、江州部分官员一直暗中操控私盐流通。
官盐出库时被替换,真正的官盐通过水路转卖外地,高价牟利。
而假盐、劣盐则流入偏远县乡。
中间牵扯的银钱,数额巨大。
陆寻看完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沈怀义。”
“比我想的还脏。”
青竹也看得眼圈发红。
“苏姑娘一家太惨了。”
柳清霜道:
“曹仲的供词、赵文谦、账册都在。”
“但江南巡抚的人已经到了江州城外。”
陆寻抬头。
“来得这么快?”
柳清霜点头。
“沈怀义提前递了急报。”
“说我越权拿人,伪造证据,扰乱江州。”
青竹怒道:
“他胡说!”
陆寻却很平静。
“不意外。”
“恶人先告状嘛。”
“官场老套路。”
柳清霜看着他。
“你昨夜说,要在文庙公开。”
陆寻点头。
“对。”
青竹皱眉。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万一巡抚的人先到,直接把大人监察权夺了怎么办?”
陆寻笑了笑。
“所以我们要抢时间。”
柳清霜问:
“怎么抢?”
陆寻把供词放下。
“文庙放榜,人最多。”
“士子最多。”
“而士子这种人,最喜欢什么?”
青竹想了想。
“作诗?”
陆寻摇头。
“名声。”
“尤其是为民请命、揭露贪官这种名声。”
柳清霜眸光微动。
陆寻继续道:
“沈怀义能在江州经营二十年,靠的不只是官位。”
“还有名声。”
“沈青天。”
“百姓信他。”
“士子敬他。”
“商户怕他。”
“所以官场上有人帮他,民间也没人敢咬他。”
“我们若是走正常流程,把账册送上去,再等巡抚审。”
“那就正中他的下怀。”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淡淡道:
“因为他可以拖。”
“可以压。”
“可以说证据是假的。”
“可以让赵文谦死在牢里。”
“可以让曹仲翻供。”
“甚至可以让柳大人背锅。”
青竹脸色一白。
柳清霜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陆寻说的全是真的。
陆寻敲了敲桌子。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慢慢运作的时间。”
“必须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皮扒下来。”
“让事情大到压不住。”
“让巡抚想包庇都得掂量掂量。”
柳清霜看着他。
“你想借民意逼官场?”
陆寻笑了。
“准确说。”
“是借读书人的嘴,替我们把案子传出去。”
“江州文庙今日放榜。”
“各县士子都在。”
“只要在那里公开供词和账册。”
“一天之内,整个江州都会知道。”
“三天之内,周边府县都会知道。”
“十天之内,这事就能传进京城。”
青竹愣住。
“传进京城?”
陆寻点头。
“读书人最爱写文章。”
“尤其是骂贪官的文章。”
“等他们写出《江州私盐案记》《沈青天真面目》《文庙泣血书》这种东西。”
“沈怀义就算有十张嘴,也洗不干净。”
柳清霜沉默片刻。
忽然道:
“你很会操纵人心。”
陆寻摊手。
“话别说那么难听。”
“这叫引导舆论。”
柳清霜皱眉。
“舆论?”
“就是……”
陆寻想了想。
“让大家一起骂他。”
青竹:“……”
柳清霜:“……”
这解释倒是简单粗暴。
柳清霜问:
“你准备怎么做?”
陆寻笑了笑。
“首先,要有人把沈怀义请到文庙。”
青竹瞪大眼睛。
“他会来吗?”
陆寻道: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沈青天。”
陆寻缓缓道:
“今天文庙放榜,士子云集。”
“作为江州知府,他本来就应该到场训话。”
“现在江州昨夜大乱,他更要出现。”
“他若不出现,反而显得心虚。”
柳清霜点头。
“他确实会去。”
陆寻又道:
“其次,要让苏云卿到场。”
“她是六年前苏家案的活证人。”
“她一出现,江州老百姓会相信这案子不是空穴来风。”
青竹问:
“苏姑娘愿意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和声音。
“我愿意。”
几人转头。
只见苏云卿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
没有昨晚在群芳楼时的妩媚。
反而像个普通良家女子。
只是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走进来,向柳清霜微微欠身。
“柳大人。”
“陆公子。”
“只要能替我父亲翻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寻看着她。
“苏姑娘。”
“今日文庙一闹,你以后可能就不能再回群芳楼了。”
苏云卿轻轻一笑。
“陆公子觉得,群芳楼是我的家吗?”
陆寻沉默。
苏云卿眼神微红,却没有落泪。
“我等了六年。”
“不是为了继续做花魁。”
“我只想让江州人知道。”
“我父亲不是贪官。”
“苏家,也不是罪人之家。”
陆寻点头。
“好。”
柳清霜道:
“宋家那边呢?”
陆寻看向门外。
“宋公子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听听?”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笑声。
宋砚辞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锦袍,神色从容。
“陆公子好耳力。”
陆寻笑道:
“不是我耳力好。”
“是宋公子身上香囊味太重。”
宋砚辞一怔。
低头看了眼腰间香囊。
随后摇头失笑。
“陆公子还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词。
陆寻问:
“宋家准备好了吗?”
宋砚辞收敛笑意。
“宋家可以帮你们把消息传出去。”
“但我必须提醒陆公子。”
“公开撕破脸之后,沈怀义若不倒,倒的就是我们。”
陆寻点头。
“我知道。”
宋砚辞盯着他。
“你有几成把握?”
陆寻想了想。
“六成。”
青竹急了。
“才六成?”
陆寻摊手。
“已经很多了。”
“这种事不是吃饭喝水。”
“能有六成,够赌了。”
宋砚辞沉默片刻。
“若赌输了呢?”
陆寻笑道:
“那就跑路。”
宋砚辞:“……”
柳清霜:“……”
青竹:“……”
苏云卿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陆寻认真道:
“你们别这么看我。”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活着才能翻盘。”
宋砚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
“你真不像读书人。”
陆寻也笑了。
“那宋公子觉得我像什么?”
宋砚辞思索片刻。
“像赌徒。”
陆寻摇头。
“不。”
“我不像赌徒。”
“赌徒赌的是命。”
“我赌的是人心。”
……
半个时辰后。
江州文庙。
人山人海。
今日是江州月考放榜之日。
各县士子、书院学子、商户百姓都聚集在这里。
文庙前的石阶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紧张地盯着榜墙。
有人与同窗谈笑。
有人高声议论昨夜明月舫之事。
“听说昨晚明月舫上出了一首千古奇诗。”
“我也听说了,叫什么《春江花月夜》。”
“真的假的?谁写的?”
“好像是个叫陆寻的公子。”
“陆寻?没听过啊。”
“没听过怎么了?人家一首诗把许文昭都压得说不出话。”
“许文昭?他不是江州才子吗?”
“才子也得看跟谁比。”
人群中议论纷纷。
许文昭也来了。
他站在一群士子中间,脸色阴沉。
昨晚明月舫之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现在听见周围人提起陆寻,他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一样。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因为《春江花月夜》确实太强。
强到他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
文庙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知府大人来了!”
“沈大人来了!”
人群顿时分开一条路。
一辆官轿缓缓停下。
沈怀义从轿中走出。
他穿着官服,面容清癯,神色略显疲惫。
但姿态依旧温和沉稳。
百姓看见他,纷纷拱手。
“沈大人!”
“见过沈大人!”
“沈青天来了!”
听着这些声音,沈怀义微微抬手。
“诸位免礼。”
“昨夜江州城内有贼人作乱,惊扰百姓,本官深感不安。”
“今日文庙放榜,本官原本不该多言。”
“但江州文风鼎盛,读书人乃国之根基。”
“本官希望诸位学子,纵然身逢乱事,也要安心读书,报效朝廷。”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
不少士子纷纷点头。
“沈大人不愧是沈青天。”
“昨夜大乱,今日还亲自来文庙安抚人心。”
“这才是好官啊。”
沈怀义神色平静。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冷。
他知道昨夜出了大问题。
赵文谦被抓。
账册丢了。
曹仲也失联。
但他不慌。
因为他已经先一步给江南巡抚递了急报。
只要巡抚衙门来人,柳清霜就不能再随意动他。
至于陆寻……
沈怀义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那个书生必须死。
正想着,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沈大人说得好啊。”
“真不愧是沈青天。”
“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
这句话一出。
整个文庙前瞬间安静。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人群外。
一个青衫书生缓缓走来。
他脸色还有些白,步子也不算快。
可腰背挺直。
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嘴角还挂着笑。
在他身后。
柳清霜一身白衣,冷若冰霜。
青竹握着短刀。
苏云卿素裙轻纱,面容苍白却坚定。
宋砚辞则带着宋家护卫,缓缓站到另一侧。
沈怀义瞳孔微微一缩。
陆寻。
他竟然真的敢来!
人群瞬间炸了。
“他是谁?”
“好像就是昨晚作出《春江花月夜》的陆寻!”
“陆寻?他刚才骂沈大人?”
“疯了吧?敢当众辱骂知府?”
许文昭看见陆寻,脸色更难看了。
沈怀义却很快恢复平静。
他看向陆寻,沉声道:
“陆寻。”
“你扰乱江州,勾结贼人,构陷官府。”
“本官还没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陆寻笑了笑。
“沈大人。”
“你这帽子扣得挺快。”
“昨晚放火烧明月舫的时候,也是这么快吗?”
轰!
人群瞬间哗然。
“什么?”
“明月舫是沈大人派人烧的?”
“这怎么可能?”
沈怀义脸色一沉。
“胡言乱语!”
陆寻却不急。
他走到文庙石阶前,缓缓展开折扇。
“是不是胡言乱语,大家听完就知道了。”
沈怀义冷冷道:
“来人!”
“拿下此獠!”
府衙差役立刻上前。
但柳清霜一步踏出。
长剑出鞘。
寒光横在众人面前。
“谁敢动?”
差役们瞬间僵住。
沈怀义眯起眼。
“柳清霜。”
“巡抚衙门已经下令,暂夺你监察之权。”
“你还敢在此持剑威胁官差?”
柳清霜神色平静。
“令文未到本官手中。”
“本官仍是监察司监察使。”
“沈怀义。”
“你,还拿不了我。”
沈怀义脸色微沉。
就在这时。
陆寻忽然大声道:
“江州诸位父老!”
“诸位读书人!”
“今日文庙放榜,原本是喜事。”
“可陆某今日要借文庙,说一桩旧案,一桩冤案,一桩血案!”
他的声音很高。
瞬间压过了周围议论。
读书人本就爱听案子。
尤其涉及官场黑幕。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陆寻指向苏云卿。
“这位姑娘,名叫苏云卿。”
“六年前,她不叫苏云卿。”
“她叫苏婉。”
“是江州盐运账房苏承业之女。”
此话一出。
不少老人脸色微变。
“苏承业?”
“六年前那个贪墨官银的盐运账房?”
“他女儿不是被没入教坊了吗?”
苏云卿脸色苍白。
但她还是一步步走上前。
面对无数目光。
她身体微微发抖。
陆寻轻声道:
“别怕。”
苏云卿看了他一眼。
随后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苏承业。”
“不是贪官。”
“六年前,他发现江州官盐被私盐调包,准备上告。”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
“便被人诬陷贪墨。”
“苏家男丁被斩。”
“女眷没入教坊。”
“我在群芳楼,活了六年。”
她声音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人群。
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
沈怀义冷声道:
“一派胡言!”
“六年前苏承业案证据确凿。”
“岂容一个教坊女子在此颠倒黑白?”
苏云卿脸色一白。
“你——”
陆寻忽然笑了。
“沈大人急什么?”
“人证说完了,还有物证。”
他抬手。
青竹立刻将一卷账纸展开。
陆寻高声道:
“这是苏承业六年前留下的盐引副账。”
“上面清楚记录,江州官盐出库数额,与知府府卷宗完全对不上。”
人群中,许多读书人伸长脖子。
宋砚辞适时开口:
“宋家已经请来三位江州老账房。”
“可当众验账。”
沈怀义眼神骤冷。
宋家。
竟然真的下场了。
很快。
三个老账房被带上来。
他们当众核验账册。
越看脸色越白。
其中一个老人颤声道:
“这账……确实有问题。”
另一个也道:
“盐引数额对不上。”
“若副账为真,六年前苏承业案,恐怕真有冤情。”
轰!
人群彻底炸开。
沈怀义脸色终于变了。
但陆寻还没停。
他又抬手。
蒋恒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人走上前。
曹仲。
当看见曹仲时。
沈怀义瞳孔狠狠一缩。
曹仲没死!
他竟然没死!
陆寻笑眯眯道:
“沈大人。”
“惊不惊喜?”
“你的曹师爷。”
“我帮你带来了。”
曹仲跪在文庙前。
在无数人注视下,脸色惨白。
陆寻俯视着他。
“曹仲。”
“把你昨晚说过的话。”
“当着江州百姓的面。”
“再说一遍。”
曹仲身体颤抖。
他抬头看向沈怀义。
沈怀义眼神冰冷至极。
“曹仲。”
“你要想清楚。”
曹仲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沈大人。”
“我替你做了二十年脏事。”
“到头来,你还是想烧死我。”
沈怀义脸色铁青。
曹仲闭上眼。
随后猛地叩头。
“六年前苏承业案,是我奉沈怀义之命伪造账册!”
“苏承业发现私盐案真相,沈怀义怕事情败露,命我构陷苏家!”
“这些年私盐往来,赵家、陈家皆受沈怀义庇护!”
“昨夜明月舫火船,也是知府府所派!”
“城西竹园纵火,是为灭口!”
每一句话落下。
人群就炸一次。
到了最后。
整个文庙前,已经彻底乱了。
“沈怀义竟然真是幕后主使?”
“苏承业是冤枉的?”
“私盐害了多少百姓啊!”
“我们乡去年吃的盐又苦又涩,是不是就是他们调包的劣盐?”
“沈青天?他哪是什么青天?这是黑天啊!”
沈怀义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他没想到。
陆寻竟然真敢把事情摆到文庙前。
而且还准备得这么快。
这么狠。
这么准。
这不是查案。
这是当众审判他!
他猛地怒喝:
“曹仲畏罪攀咬!”
“这些账册皆可伪造!”
“柳清霜,你纵容陆寻扰乱文庙,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陆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传遍文庙。
沈怀义冷冷看他。
“你笑什么?”
陆寻缓缓走上石阶。
站在高处,看着沈怀义。
“沈大人。”
“到了现在,你还在摆官威?”
“你是不是忘了。”
“这里是文庙。”
“这里站着的,是江州读书人。”
“你可以说账册是假的。”
“可以说曹仲疯了。”
“可以说苏姑娘撒谎。”
“那你敢不敢在孔圣牌位前发誓?”
声音落下。
全场一静。
陆寻指着文庙大门。
一字一句道:
“沈怀义。”
“你敢不敢对着孔圣先师发誓。”
“你没有贩私盐。”
“没有害苏家。”
“没有派人烧明月舫。”
“没有杀人灭口。”
“若有半句虚言。”
“你沈怀义此生功名尽毁,死后不得入祖坟,子孙后代世世蒙羞!”
轰!
这句话太狠了。
对一个读书人出身的官员来说。
孔圣面前发这种誓,几乎等同于拿一生清名做赌。
尤其是在这么多士子面前。
沈怀义若敢发,众人或许还会犹豫。
可他若不敢。
那就等于心虚!
沈怀义脸色终于变了。
陆寻盯着他。
“沈大人。”
“发啊。”
“你不是沈青天吗?”
“你不是清官吗?”
“你不是问心无愧吗?”
“那就当着全江州读书人的面。”
“发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发誓!”
紧接着。
越来越多声音响起。
“沈大人,若你清白,便发誓!”
“对!在孔圣面前发誓!”
“发誓!”
“发誓!”
“发誓!”
声音如浪潮般扩散。
沈怀义站在人群中央。
脸色苍白。
额角终于渗出冷汗。
他不怕百姓骂。
不怕士子议论。
甚至不怕账册。
可他怕这一刻。
怕所有人逼着他,在文庙前亲口赌自己的清名。
陆寻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如刀。
“沈怀义。”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沈怀义死死盯着陆寻。
那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就在气氛即将彻底失控时。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巡抚衙门令到!”
“众人退避!”
一队官兵冲入文庙前广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
身后跟着江南巡抚衙门的人。
沈怀义看见对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望。
“许大人!”
“你来得正好!”
“柳清霜勾结贼人,伪造证据,扰乱文庙,污蔑本官!”
“还请许大人为本官做主!”
中年官员脸色严肃。
他看了一眼文庙前混乱场面,又看向柳清霜。
“柳监察使。”
“巡抚大人有令。”
“暂夺你江州监察之权。”
“此案交由巡抚衙门审理。”
青竹脸色一白。
苏云卿也身体一颤。
沈怀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巡抚衙门接手。
他就还有机会。
然而。
陆寻却忽然笑了。
那中年官员皱眉看向他。
“你是何人?”
陆寻拱手。
“在下陆寻。”
中年官员冷声道: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陆寻点头。
“原本确实没有。”
“不过许大人来得这么巧,我倒想问一句。”
许大人皱眉。
“问什么?”
陆寻看着他。
“许大人刚到江州,就急着夺柳大人的权。”
“账册看了吗?”
“供词听了吗?”
“苏家冤案问了吗?”
“明月舫火船查了吗?”
“竹园纵火验了吗?”
许大人脸色一沉。
“本官自会查。”
陆寻笑了。
“什么时候查?”
“带回巡抚衙门慢慢查?”
“查一个月?”
“两个月?”
“还是查到赵文谦死了,曹仲翻供,账册丢了,苏姑娘也没了?”
许大人怒道:
“放肆!”
官兵立刻上前。
柳清霜长剑一横。
双方气氛骤然紧张。
陆寻却忽然转身,面向所有士子百姓。
“诸位!”
“你们看见了吗?”
“沈怀义不敢发誓。”
“巡抚衙门一来,不问证据,不问冤情,先夺查案之权!”
“今日若让他们把证据带走。”
“苏家六年冤案,还能翻吗?”
“江州私盐案,还能查吗?”
“昨夜明月舫被烧死的人,谁来偿命?”
“诸位读书人!”
“你们寒窗苦读,是为了将来做沈怀义这样的官?”
“还是为了让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
话音落下。
整个文庙前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一个年轻士子忽然站了出来。
“不能带走!”
又一个士子咬牙道:
“案子必须当众查!”
“不错!”
“文庙前,孔圣在上,岂容冤案被压!”
“沈怀义若清白,就发誓!”
“巡抚衙门若公正,就当众验账!”
声音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一片怒潮。
“当众验账!”
“当众审案!”
“还苏家清白!”
“查私盐案!”
许大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
自己带着巡抚令而来,竟然压不住场面。
沈怀义也终于意识到不对。
陆寻这是把整个江州士子都拖下水了。
现在谁敢强行带走证据,谁就是在和整个江州读书人对着干!
宋砚辞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陆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狠。”
他身旁的宋家老仆低声道:
“公子,这陆寻太危险了。”
宋砚辞目光深沉。
“是啊。”
“可越危险的人,越值得结交。”
文庙前。
陆寻重新看向沈怀义。
一步步走下石阶。
最后站在他面前。
“沈大人。”
“现在没人救得了你了。”
沈怀义咬牙。
“陆寻。”
“你以为煽动民意,就能扳倒本官?”
陆寻微微一笑。
“不是我扳倒你。”
“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
“把你推到了这里。”
说完。
陆寻忽然抬手指向文庙大门。
“沈怀义。”
“跪下。”
空气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让江州知府跪下?
疯了?
沈怀义更是怒极反笑。
“你说什么?”
陆寻声音骤然冷下。
“我让你。”
“跪在孔圣面前。”
“给苏承业。”
“给苏家。”
“给这些年被私盐害过的江州百姓。”
“认罪!”
沈怀义脸色铁青。
“你做梦!”
陆寻点头。
“好。”
他转头看向曹仲。
“曹师爷。”
“沈大人不跪。”
“那你替他说说。”
“六年前,苏承业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曹仲身体一颤。
苏云卿也猛地看向他。
曹仲低下头,声音沙哑。
“他说……”
“我苏承业一生清白。”
“若江州还有青天。”
“总有一日。”
“会有人替我洗冤。”
苏云卿眼泪瞬间崩落。
人群中,也有不少人红了眼眶。
陆寻看着沈怀义。
“沈大人。”
“你听见了吗?”
“你曾经是江州百姓眼里的青天。”
“可真正盼青天的人。”
“死在了你手里。”
沈怀义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大。
“跪下!”
“跪下!”
“给苏承业认罪!”
“给江州百姓认罪!”
一声又一声。
如山呼海啸。
沈怀义脸色惨白。
他终于开始慌了。
不是因为官兵。
不是因为柳清霜。
而是因为他发现。
他经营二十年的“沈青天”三个字。
正在这一声声怒喊里。
碎掉。
彻底碎掉。
柳清霜走上前。
长剑抵在沈怀义面前。
“沈怀义。”
“你涉嫌私盐重案,构陷忠良,纵火杀人。”
“本官以监察司之名。”
“拿你。”
沈怀义后退一步。
却发现身后全是愤怒的士子百姓。
退无可退。
他看着柳清霜。
又看向陆寻。
眼神里满是怨毒。
最终。
他的膝盖一点点弯下。
扑通。
跪在了文庙前。
这一跪。
整个江州都安静了。
苏云卿泪流满面。
她缓缓跪下,朝着文庙方向叩首。
“爹。”
“女儿终于等到了。”
青竹眼睛也红了。
柳清霜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怀义,又看向陆寻。
陆寻站在人群中央。
脸色依旧发白。
胸口的伤显然还疼。
可他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像一个真的只是随手搅了场局的书生。
柳清霜忽然觉得。
这人也许真会像大纲里说的那样。
从一个寒门小书生。
一步步搅动整个大乾。
就在这时。
陆寻忽然转头看她。
低声道:
“柳大人。”
“我帅不帅?”
柳清霜:“……”
刚刚升起的那点敬佩。
瞬间没了。
她冷冷道:
“闭嘴。”
陆寻笑了。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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