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船越来越近。
江面上的风变得急了起来。
一艘艘小船破开水浪，船头火光摇晃，像一群从黑夜里钻出来的恶鬼。
明月舫上。
原本风雅的诗会，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
桌翻了。
酒洒了。
琴倒了。
刚才还摇头晃脑点评诗词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抱着柱子不肯撒手。
几个歌姬吓得哭成一团。
船夫们也慌了。
“火船！”
“他们要烧船！”
“快跑啊！”
“跑什么跑？船在河中间，往哪跑？！”
人一慌，就容易乱。
有人拼命往船尾挤。
有人往小舟那边冲。
还有人想跳河。
陆寻站在甲板中央，脸色难看。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火还没烧过来，人先把自己踩死一半。
“都给我站住！”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张桌子。
砰！
巨响震得众人一愣。
陆寻指着最前面那个胖士子骂道：
“你再往前挤一步，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胖士子吓得一哆嗦。
“我……我不会水啊！”
“不会水还往船边挤？”
陆寻瞪眼。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胖士子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陆寻转头看向众人。
“所有人听我说！”
“男人，去搬水桶！”
“会水的，去解备用小舟！”
“女人、老人、不会水的，全都去船尾排队！”
“谁敢插队，谁敢乱挤，别怪我不客气！”
有人忍不住喊道：
“你凭什么指挥我们？！”
陆寻看过去。
那是个穿锦衣的年轻公子。
脸色发白，眼神却还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傲慢。
陆寻直接走过去。
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凭什么？”
那公子吓了一跳。
“你……你要干什么？”
陆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凭我不想陪你们死！”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听我的。”
“要么我先把你踹下去，让你给大家探探水深。”
那公子脸都绿了。
“我听！”
“我听还不行吗！”
陆寻松开他。
“去搬水桶！”
那公子连滚带爬跑了。
周围人被这一幕震住。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群，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柳清霜站在船尾，手握长剑，看了陆寻一眼。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衣服还湿着，额头上还有刚才滚楼梯磕出来的青包。
怎么看都不像个英雄。
可偏偏这个时候。
他站在那里。
比任何人都稳。
青竹跑过来，急声道：
“陆寻，小舟只有三艘！”
“根本不够！”
陆寻咬牙。
“宋家的船呢？”
宋砚辞站在二楼栏杆边，脸色凝重。
“已经发信号了。”
“最快也要半刻钟。”
陆寻看了一眼远处。
火船距离他们最多只剩两百步。
半刻钟？
等宋家的船来，明月舫早就烧成烤鸭了。
“不行。”
陆寻快速扫视四周。
明月舫很大。
三层楼船。
木质结构。
一旦被火船撞上，火会顺着船身往上爬。
风又大。
根本救不住。
除非——
不让火船撞上来。
陆寻猛地看向船夫。
“船上有没有长竹竿？船桨？钩索？”
一个老船夫哆嗦着道：
“有，有！”
“都拿出来！”
“快！”
陆寻大吼。
“把所有长杆都搬到船头！”
“会撑船的跟我来！”
船夫们不敢迟疑，立刻忙了起来。
很快。
十几根长竹竿被搬了出来。
陆寻指着冲来的火船。
“等它们靠近，用长杆顶住！”
“不能让它们贴上来！”
船夫脸色发白。
“公子，那火船上有人射箭啊！”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
柳清霜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身下令。
“监察司的人，护住船头。”
“弓弩手，压制对方。”
“是！”
蒋恒不知何时也带着几名监察司缇骑上了船。
他满脸冷汗。
“柳大人，驿馆那边也被袭击了。”
“不过弟兄们杀出来了。”
柳清霜眼神一冷。
“沈怀义这是要彻底撕破脸。”
陆寻冷笑。
“他没得选了。”
“赵文谦被抓，账册在咱们手里。”
“今晚烧不死我们，明天死的就是他。”
蒋恒看向陆寻，眼神复杂。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柳大人会带着这个嘴欠书生查案了。
这家伙虽然看着不靠谱。
但脑子是真的快。
第一艘火船已经逼近。
船头黑衣人拉弓。
嗖！
一支火箭射来。
柳清霜手中长剑一挑。
啪！
火箭被她劈落进江中。
与此同时。
监察司弩手还击。
几支弩箭破空而出。
对面火船上顿时有人惨叫落水。
陆寻大喊：
“顶住！”
“别让它靠过来！”
几个船夫咬牙举起长杆。
火船撞来的瞬间，长杆狠狠顶住船头。
砰！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
几个船夫差点被震飞。
陆寻也上前一起顶。
手心瞬间被竹竿磨得生疼。
“用力！”
“顶开！”
青竹也冲了过来，跟着用力。
“陆寻！”
“这样顶不住多久！”
“顶不住也得顶！”
陆寻咬牙。
“要是让它撞上来，咱们全都变烤鱼！”
火船上的黑衣人见撞不上，立刻挥刀砍向竹竿。
柳清霜纵身而起。
脚尖一点船栏，竟直接掠上火船。
剑光一闪。
两个黑衣人惨叫倒下。
陆寻看得眼睛一亮。
“柳大人好身手！”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
青竹急得想踹他。
柳清霜站在火船上，几剑斩断固定油桶的绳索。
然后一脚踹出。
几个油桶滚入江中。
火势瞬间小了大半。
她又一剑砍断船帆。
火船失去控制，被江流带偏，从明月舫旁擦了过去。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顶住了！”
“第一艘过去了！”
可陆寻脸色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后面还有十几艘。
“别高兴太早！”
“继续！”
第二艘、第三艘火船接连冲来。
明月舫上所有人都被迫动了起来。
士子们搬水。
船夫们撑杆。
监察司缇骑射箭。
宋家的随从护着小舟。
连那些歌姬也开始帮忙递水桶。
一时间，刚才还乱成一团的画舫，竟在陆寻的指挥下勉强稳住了。
宋砚辞站在二楼，看着陆寻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深。
他原本以为陆寻只是有才。
后来发现陆寻会算计人。
现在才发现。
这家伙最厉害的地方，或许不是才华，也不是算计。
而是他能在最乱的时候，让所有人听他的话。
这种本事。
很可怕。
远处。
宋家的救援船队已经越来越近。
陆寻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苏云卿忽然脸色一变。
“陆公子！”
“船底！”
陆寻低头看去。
只见几个黑影竟从水下冒出，已经悄悄摸到明月舫侧面。
他们嘴里咬着短刀，手里提着油囊。
水鬼！
妈的。
沈怀义还藏着这一手！
这些人不是来撞船的。
是来从船底放火的！
陆寻脸色骤变。
“青竹！”
“船侧有人！”
青竹立刻冲到栏边。
她看见水鬼的一瞬间，短刀直接甩出。
噗！
一个水鬼惨叫落水。
可还有更多人爬上了船侧。
他们动作极快，显然是专门训练过。
柳清霜还在另一艘火船上，来不及回援。
陆寻一咬牙，抓起旁边一壶酒，直接砸向船侧。
啪！
酒壶碎裂。
一个水鬼刚爬上来，被酒水洒了一脸。
他怒吼着冲向陆寻。
陆寻转身就跑。
“救命！”
“杀读书人啦！”
那水鬼刚追两步，迎面一张板凳飞来。
砰！
直接砸在他脸上。
胖士子举着第二张板凳，满脸发抖。
“我……我砸中了？”
陆寻冲他竖起大拇指。
“干得漂亮！”
胖士子顿时像受到了巨大鼓舞。
“兄弟们！”
“砸他们！”
刚才还吓得腿软的士子们，此刻竟然纷纷抄起酒坛、椅子、托盘往水鬼身上招呼。
有个士子一边砸一边哭。
“别怪我！”
“我只是想活命！”
陆寻看得嘴角一抽。
可以。
很真实。
一个水鬼突破人群，直奔苏云卿。
苏云卿脸色微变，刚要后退。
陆寻顺手拔出柳清霜给他的短匕，挡在她前面。
水鬼狞笑。
“就凭你？”
陆寻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匕。
又看了一眼对方的长刀。
沉默两秒。
然后转头喊：
“柳大人！”
“你给的刀有点短啊！”
苏云卿：“……”
水鬼：“……”
不过这一下倒是让对方愣了一瞬。
陆寻抓住机会，一脚踹向旁边木桶。
木桶滚出。
水鬼脚下一绊。
身形顿时不稳。
陆寻没有犹豫，握住短匕扑上去，狠狠扎向对方大腿。
噗！
短匕入肉。
水鬼惨叫。
陆寻吓得手都抖了。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用刀伤人。
可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退，死的就是自己和苏云卿。
水鬼怒吼一声，一掌拍在陆寻胸口。
陆寻整个人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栏杆上。
疼得眼前发黑。
“陆公子！”
苏云卿惊呼。
水鬼拔出腿上的短匕，眼神凶狠。
“我要杀了你！”
他刚要上前。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唰！
剑光如霜。
水鬼喉咙出现一道细线。
下一秒。
整个人倒了下去。
柳清霜落在陆寻身前。
脸色冷得可怕。
“谁让你冲上去的？”
陆寻捂着胸口，龇牙咧嘴。
“他要砍苏姑娘。”
柳清霜看了一眼苏云卿。
又看向陆寻。
“所以你就不要命？”
陆寻疼得吸气。
“我也没想那么多。”
柳清霜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却又骂不出来。
苏云卿走过来，低声道：
“陆公子，多谢。”
陆寻摆摆手。
“别谢。”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跑快点就行。”
苏云卿眼神复杂。
“你明明怕得很。”
陆寻叹气。
“怕不代表不能挡。”
苏云卿怔住。
柳清霜也静静看了他一眼。
火光照在三人脸上。
这一刻，竟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但下一秒。
陆寻忽然捂着胸口惨叫。
“疼疼疼！”
“柳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柳清霜：“……”
苏云卿：“……”
青竹跑过来，看了他一眼。
“还能喊这么大声，死不了。”
陆寻痛心道：
“小青竹，你没有心。”
青竹哼了一声。
“你刚才吓死我了！”
陆寻一愣。
青竹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转过头去。
“我是怕你死了，大人不好交差。”
陆寻笑了。
“嘴硬。”
青竹小脸一红。
“你闭嘴！”
另一边。
宋家的船队终于靠近。
数艘大船横在明月舫和火船之间。
宋家护卫开始放箭、抛钩、救人。
局势终于开始逆转。
沈怀义派来的火船见势不妙，开始后撤。
可柳清霜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走？
她冷声下令：
“追。”
“活捉几个。”
“是！”
监察司缇骑和宋家护卫联手，很快截住两艘火船。
船上的黑衣人有的被杀，有的被擒。
江面上的火光逐渐小了下去。
明月舫虽然被烧坏几处，但总算没有沉。
船上众人劫后余生，一个个瘫坐在地。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着柱子亲了两口。
陆寻坐在甲板上，靠着栏杆，脸色发白。
刚才挨的那一掌是真疼。
胸口像被石头砸了一样。
柳清霜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他胸口。
陆寻顿时惨叫。
“轻点！”
柳清霜皱眉。
“骨头没断。”
陆寻松了口气。
“那就好。”
柳清霜看着他。
“但有内伤。”
陆寻脸色一白。
“严重吗？”
柳清霜淡淡道：
“死不了。”
陆寻叹气。
“你们说话能不能别总拿死不死举例？”
苏云卿站在旁边，轻声道：
“陆公子今晚救了很多人。”
陆寻看了一眼满船狼狈的人。
“别这么说。”
“我主要是救我自己。”
“顺手而已。”
宋砚辞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陆寻，神色比之前郑重许多。
“陆公子。”
“今晚若非你，明月舫上这些人，只怕十不存一。”
陆寻摆手。
“宋公子别夸。”
“我容易飘。”
宋砚辞笑了笑。
“陆公子若愿意，日后可来宋家做客。”
“宋家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陆寻眯了眯眼。
他听得出来。
宋砚辞这是正式抛橄榄枝。
不过他没有立刻接。
江州四大豪族都不是省油的灯。
宋家今晚救人，是因为利益。
不是因为善良。
陆寻笑道：
“有机会一定去。”
宋砚辞也不勉强。
只是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蒋恒押着一个黑衣人走来。
“大人。”
“抓到一个活口。”
黑衣人跪在地上，嘴角带血。
眼神凶狠。
柳清霜冷冷道：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你觉得我会说？”
柳清霜没有废话。
剑光一闪。
黑衣人一根手指落地。
“啊！”
惨叫瞬间响起。
陆寻看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
柳大人审人是真直接。
柳清霜声音冰冷。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疼得满头冷汗，却依旧咬牙。
“杀了我吧！”
柳清霜再次抬剑。
陆寻忽然开口。
“等等。”
柳清霜看他。
“怎么？”
陆寻扶着栏杆站起来，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
“兄弟。”
“硬骨头啊。”
黑衣人冷冷看着他。
“要杀便杀。”
陆寻点点头。
“杀肯定是要杀的。”
“不过杀之前，我想问你个问题。”
黑衣人不说话。
陆寻笑了笑。
“你家里人拿到钱了吗？”
黑衣人眼神瞬间变了一下。
虽然很细微。
但陆寻捕捉到了。
他继续道：
“沈怀义让你们来烧船，应该许了不少银子吧？”
“你们这种死士，命不值钱。”
“但家人总得值点。”
“可是你想想。”
“你今晚失败了。”
“还被抓了。”
“沈怀义会认你吗？”
黑衣人脸色微变。
陆寻压低声音。
“他不会。”
“他只会说你是水匪。”
“甚至为了灭口，他还会先一步把你家人处理掉。”
黑衣人猛地抬头。
“你胡说！”
陆寻摊手。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我清楚。”
“沈怀义这种人，为了烧死满船无辜之人都不眨眼。”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善待你的家人？”
黑衣人呼吸急促起来。
陆寻继续道：
“你现在说。”
“我可以让柳大人派人保护你家人。”
“你若不说。”
“那你死了，家人也活不了。”
黑衣人死死咬牙。
额头冷汗不断往下滴。
陆寻站起身。
“我数三声。”
“三。”
“二。”
“等等！”
黑衣人终于崩溃。
他声音沙哑。
“不是沈怀义直接派我来的。”
柳清霜眸光一凝。
“是谁？”
黑衣人颤声道：
“是……是知府府师爷。”
“曹仲。”
陆寻眼神微动。
师爷？
沈怀义果然够谨慎。
所有脏事，都不亲自沾手。
柳清霜问：
“曹仲在哪？”
黑衣人道：
“应该在……在城西竹园。”
“那里是沈怀义私宅。”
“账册出事后，他一定会去那里等消息。”
陆寻看向柳清霜。
“这个曹仲，必须抓。”
柳清霜点头。
“蒋恒。”
“带人去城西竹园。”
“是！”
蒋恒刚要走。
陆寻忽然道：
“等等。”
众人看向他。
陆寻皱眉。
“不对。”
柳清霜问：
“哪里不对？”
陆寻看着那个黑衣人。
“你刚才说，曹仲会在竹园等消息。”
黑衣人点头。
“是。”
陆寻缓缓道：
“如果我是曹仲。”
“今晚火船失败，第一反应不是等消息。”
“而是跑。”
“除非——”
他声音一顿。
柳清霜眼神一沉。
“除非那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陆寻点头。
“账册只是证据之一。”
“沈怀义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留一本账。”
“竹园里，很可能有更多东西。”
宋砚辞忽然开口：
“城西竹园，我知道。”
“那里名义上是一处废园。”
“但周围经常有知府府的人出入。”
陆寻看向他。
“宋公子熟路？”
宋砚辞微微一笑。
“江州城里，很少有宋家不知道的地方。”
陆寻笑了。
“那正好。”
宋砚辞一怔。
“陆公子的意思是？”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
“我们不能只让监察司去。”
“沈怀义能派人袭击驿馆，说明他在江州城里有足够人手。”
“监察司单独过去，可能会被埋伏。”
柳清霜道：
“你想让宋家帮忙？”
陆寻点头。
“宋家今晚已经下场了。”
“既然下了场，就别只伸一只脚。”
宋砚辞看着陆寻。
“陆公子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陆寻认真道：
“客气是留给外人的。”
“宋公子刚才不是请我去宋家做客吗？”
“咱们都快成朋友了。”
宋砚辞：“……”
他发现，跟陆寻说话，稍不注意就会被绕进去。
片刻后。
宋砚辞笑了。
“好。”
“宋家出人。”
柳清霜看了宋砚辞一眼，没有拒绝。
眼下局势紧急。
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陆寻刚想继续说话。
胸口忽然一疼。
他踉跄了一下。
柳清霜立刻扶住他。
“你留在这里。”
陆寻一愣。
“啊？”
柳清霜皱眉。
“你受伤了。”
“我还能动。”
“那也留下。”
柳清霜语气不容置疑。
陆寻看着她。
“柳大人。”
“竹园那边一定很关键。”
“我得去。”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你去能做什么？”
陆寻笑了笑。
“我这个人虽然不能打。”
“但我会看。”
“会想。”
“会骗人。”
青竹忍不住道：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陆寻看向柳清霜。
“沈怀义这种人，抓他不是靠刀快。”
“得靠脑子。”
“竹园里若真有东西，我可能看得出来。”
柳清霜沉默。
她知道陆寻说得对。
可她看着陆寻发白的脸色，心里竟然第一次生出一丝犹豫。
这种犹豫对她来说很陌生。
以前办案。
她从不会被情绪影响。
可现在……
她不想让陆寻再冒险。
陆寻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轻轻笑了笑。
“柳大人。”
“放心。”
“我这人命硬。”
“开局死囚都没死。”
“区区竹园，算什么？”
柳清霜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终冷声道：
“你跟在我身后。”
“半步都不许离开。”
陆寻立刻点头。
“明白。”
“贴身保护嘛。”
柳清霜眼神一冷。
陆寻立刻补充：
“我是说，你保护我。”
青竹小声嘀咕：
“迟早被自己嘴害死。”
苏云卿走上前。
“我也去。”
柳清霜看她。
“你？”
苏云卿神色平静。
“曹仲当年参与过我父亲的案子。”
“我认得他的字。”
“若竹园里有文书，我能分辨哪些和六年前有关。”
陆寻点头。
“苏姑娘确实该去。”
柳清霜沉默片刻。
“可以。”
宋砚辞也道：
“我带宋家护卫同行。”
事情很快定下。
明月舫上的人开始转移到宋家的船上。
赵文谦被严加看押。
账册由柳清霜亲自收好。
一行人换乘宋家快船，直奔城西码头。
江风扑面。
火光渐远。
陆寻坐在船舱里，脸色还有些白。
柳清霜坐在他对面。
手里拿着药瓶。
“衣服解开。”
陆寻一愣。
“啊？”
青竹脸瞬间红了。
苏云卿也微微挑眉。
宋砚辞很识趣地转头看向窗外。
陆寻咽了口唾沫。
“柳大人。”
“这么多人呢。”
柳清霜面无表情。
“上药。”
陆寻干咳。
“哦。”
他慢吞吞解开外衣。
胸口已经青了一片。
柳清霜看见伤处，眉头皱得更紧。
她倒出药膏，指尖轻轻抹上去。
冰凉触感传来。
陆寻疼得吸气。
“嘶——”
柳清霜动作一顿。
“疼？”
陆寻本来想逞强。
可想了想，还是点头。
“疼。”
柳清霜动作放轻了些。
陆寻看着她低头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忽然觉得气氛有点怪。
她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
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和平时那种杀伐果断的模样不同。
此刻的柳清霜，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陆寻忍不住道：
“柳大人。”
“你这样我真的容易误会。”
柳清霜手指微微一顿。
然后在伤处按了一下。
“啊！”
陆寻疼得差点跳起来。
柳清霜淡淡道：
“误会什么？”
陆寻咬牙。
“误会你想谋杀我。”
青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云卿也掩唇轻笑。
只有宋砚辞，望着窗外江水，眼神微微深了一些。
他看得出来。
柳清霜对陆寻，不一样。
至少绝不是普通办案协助者。
药上完后。
柳清霜将药瓶丢给陆寻。
“一日三次。”
陆寻接住。
“要不你帮我上？”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陆寻立刻道：
“我自己来。”
船很快靠岸。
城西夜色深沉。
远处竹林摇曳。
一座荒废园子隐在竹林深处。
竹园。
到了。
蒋恒带着监察司缇骑从另一侧汇合。
宋家护卫也悄然散开。
柳清霜低声道：
“围住。”
“不要放走任何人。”
“是。”
陆寻站在竹林外，看着那座黑漆漆的园子。
忽然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藏身。
他低声道：
“小心。”
“这里可能有问题。”
柳清霜点头。
一行人悄然进入竹园。
园中荒草很高。
假山破败。
池塘干涸。
屋舍看似多年无人居住。
可陆寻很快发现，地上没有太多落叶。
有人清扫过。
而且很频繁。
“这里有人住。”
他低声道。
柳清霜目光微冷。
他们来到正堂门前。
蒋恒一脚踹开房门。
砰！
屋内空无一人。
但桌上，还摆着一盏没燃尽的油灯。
灯芯微红。
说明人刚走不久。
“搜！”
众人立刻四散开来。
很快。
青竹在书房发现暗格。
“找到东西了！”
陆寻和柳清霜赶过去。
暗格里藏着几封密信，还有一本薄册。
苏云卿拿起其中一封，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是曹仲的字。”
柳清霜打开薄册。
上面记录着江州各处官员、商户的银钱往来。
其中不少名字，都和私盐有关。
陆寻却没有高兴。
因为东西太容易找到了。
容易得像是故意留给他们。
“走。”
他忽然开口。
柳清霜看向他。
“怎么？”
陆寻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
火光骤起！
竹园四周，竟同时燃起大火。
蒋恒冲进来。
“大人！”
“不好了！”
“外面全是火油！”
“我们被困住了！”
陆寻脸色一变。
妈的。
又是火！
沈怀义这老东西，是放火放上瘾了吗？
柳清霜眼神冰冷。
“撤！”
众人刚冲出书房。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柳大人。”
“陆公子。”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陆寻猛地抬头。
只见火光之外。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站在竹林边。
面容清瘦。
眼神阴冷。
苏云卿看见他的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曹仲！”
灰袍老者微微一笑。
“苏家小丫头。”
“多年不见。”
“你竟也长这么大了。”
苏云卿眼睛瞬间红了。
“是你！”
“当年是你害死我父亲！”
曹仲叹了口气。
“苏承业不懂事。”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死得不冤。”
苏云卿咬牙，恨不得冲出去。
陆寻一把拉住她。
“别冲动。”
曹仲看向陆寻。
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陆寻？”
陆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疼痛，笑了笑。
“正是在下。”
曹仲点头。
“不错。”
“沈大人说，你是此案最大的变数。”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陆寻叹气。
“沈大人太客气了。”
“我也就是随便搅和一下。”
曹仲笑了。
“随便搅和，便让陈家覆灭，赵文谦被抓，账册暴露。”
“若认真起来，岂不是连江州都要被你掀了？”
陆寻看着四周火势。
“所以你们打算在这里烧死我们？”
曹仲摇头。
“不是烧死。”
“是畏罪自fen。”
柳清霜眼神冰冷。
“你觉得世人会信？”
曹仲淡淡道：
“为什么不信？”
“竹园中搜出伪造账册。”
“监察司柳清霜勾结青楼女子、冒充靖王府贵客、私拿假账构陷江州官员。”
“事情败露后，一把火烧毁证据。”
“这个故事，不合理吗？”
陆寻眯起眼。
好狠。
不但要杀人。
还要把他们打成诬陷朝廷命官的罪人。
柳清霜冷冷道：
“你以为凭这些人，拦得住我？”
曹仲笑容不变。
“柳大人武功高强。”
“老夫自然知道。”
“所以老夫没打算靠人拦你。”
他轻轻抬手。
下一刻。
竹园四周忽然响起弓弦声。
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出现在墙外。
箭头上，全都缠着火布。
曹仲淡淡道：
“老夫只需要拖住你们。”
“等火烧起来。”
“再强的武功，也无处可逃。”
青竹脸色白了。
蒋恒咬牙。
“大人，我们杀出去！”
陆寻却盯着曹仲，忽然笑了。
曹仲皱眉。
“你笑什么？”
陆寻缓缓道：
“我笑沈怀义还是怕了。”
曹仲眼神一冷。
陆寻继续道：
“如果他真有把握，就该亲自来。”
“可他没来。”
“他让你来送死。”
曹仲冷笑。
“挑拨离间？”
“不。”
陆寻摇头。
“我只是实话实说。”
“曹师爷。”
“你跟了沈怀义这么多年。”
“脏事都是你做。”
“黑锅都是你背。”
“现在账册暴露，赵文谦被抓。”
“你猜沈怀义最想死的人是谁？”
曹仲脸色微微一变。
陆寻盯着他。
一字一句道：
“不是我。”
“不是柳大人。”
“是你。”
火光跳动。
曹仲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陆寻知道。
自己戳中了。
他继续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
“苏承业的案子，你参与过。”
“私盐账册，你经手过。”
“江州官员银钱往来，你清楚。”
“只要你活着，沈怀义就睡不着。”
“所以今晚这场火，烧的真是我们吗？”
“还是连你一起烧？”
曹仲沉默了。
远处火势越来越大。
竹子被烧得噼啪作响。
曹仲身后的弓箭手似乎也有些不安。
陆寻抓住机会，猛地提高声音：
“外面的兄弟也听着！”
“沈怀义连自己师爷都能灭口。”
“你们觉得，他会放过你们这些放火杀监察司的人？”
“今晚我们若死了。”
“明天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弓箭手之间顿时出现骚动。
曹仲脸色骤沉。
“闭嘴！”
陆寻冷笑。
“急了？”
“曹师爷。”
“你心里明明也知道。”
“沈怀义不可能让你活。”
“你现在拼命替他杀我们。”
“最后换来的，只会是一杯毒酒，一根白绫，或者一场意外大火。”
曹仲死死盯着陆寻。
“你以为老夫会信你？”
陆寻摊手。
“你可以不信。”
“但你敢赌吗？”
空气仿佛凝固。
火光越来越近。
柳清霜看着陆寻。
她终于明白陆寻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来。
这家伙不是来找证据的。
他是来找人心破绽的。
曹仲这种替沈怀义做尽脏事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被灭口。
而陆寻，正把这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曹仲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
“好一张嘴。”
“难怪沈大人说，你不死，江州难安。”
陆寻心里一沉。
这老东西，比想象中稳。
曹仲缓缓抬手。
“放箭。”
弓箭手迟疑了一瞬。
曹仲怒喝：
“放箭！”
嗖嗖嗖！
火箭破空而来。
柳清霜一把抓住陆寻。
“退！”
众人迅速退入正堂。
火箭射在屋檐、门窗、草堆上。
火势瞬间暴涨。
浓烟灌入屋内。
青竹咳嗽起来。
“大人！”
“后面也烧起来了！”
蒋恒怒道：
“我带人冲出去！”
陆寻一把拦住他。
“不能硬冲。”
“外面全是弓箭。”
蒋恒急道：
“那怎么办？！”
陆寻快速观察屋内。
正堂后方有一口枯井。
枯井旁边的地面，比其他地方略低。
他眼睛忽然一亮。
“井！”
柳清霜看向他。
“井？”
陆寻快步冲过去。
低头一看。
井底不是很深。
而且有风。
有风就说明下面不封死。
“这不是枯井。”
“下面可能连着暗渠！”
曹仲既然把这里当私宅，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陆寻喊道：
“从井下走！”
蒋恒立刻让人放绳。
柳清霜看向陆寻。
“你先下。”
陆寻也不逞强。
“好。”
他抓住绳子往下滑。
胸口伤处疼得他差点骂娘。
下到井底后，他果然摸到一条低矮暗道。
“能走！”
他朝上喊。
众人依次下井。
柳清霜最后一个下来。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上方正堂轰然塌陷。
火光从井口照下。
青竹心有余悸。
“差一点……”
陆寻靠着井壁喘气。
“我就说。”
“当坏人一定会给自己留后门。”
“因为坏人比好人怕死。”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走。”
暗道狭窄潮湿。
一行人弯腰前行。
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终于出现微光。
出口在竹园外一处废弃水沟。
众人爬出来时，身上都狼狈不堪。
远处竹园仍在燃烧。
曹仲显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逃出。
陆寻看着火光，忽然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柳清霜问：
“什么意思？”
陆寻眼神微冷。
“曹仲以为我们还困在里面。”
“这是抓他的最好机会。”
柳清霜立刻明白。
“绕后。”
众人悄悄从竹林后方包抄。
曹仲正站在火场外，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手下低声问：
“师爷，要不要进去确认？”
曹仲冷声道：
“等火熄了再说。”
“活人逃不出来。”
话音刚落。
一道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曹师爷。”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
曹仲身体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头。
只见陆寻站在竹林边。
衣衫狼狈，脸上还沾着灰。
可那笑容，却让曹仲心里猛地一寒。
柳清霜站在他身侧。
长剑出鞘。
监察司缇骑和宋家护卫从四面围出。
弓箭手们脸色大变。
“放下兵器！”
蒋恒怒喝。
局势瞬间逆转。
曹仲终于变了脸色。
“你们……怎么出来的？”
陆寻笑了笑。
“你给自己留的后路不错。”
“就是忘了堵上。”
曹仲脸色铁青。
他忽然转身想跑。
柳清霜身影一闪。
剑锋直接横在他脖颈前。
“再动一步。”
“死。”
曹仲僵住。
青竹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
扑通！
曹仲跪倒在地。
苏云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眼眶泛红。
“曹仲。”
“六年前。”
“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曹仲抬头看她。
忽然冷笑。
“苏家小丫头。”
“你以为抓了我，就能翻案？”
“沈大人不会倒。”
“你们都太天真了。”
苏云卿咬紧牙关。
陆寻走到曹仲面前蹲下。
“曹师爷。”
“这时候还替沈怀义嘴硬？”
曹仲冷冷道：
“陆寻。”
“你很聪明。”
“可你不懂官场。”
“你以为一本账册，一个师爷，就能扳倒知府？”
“可笑。”
“沈大人在江州经营二十年。”
“门生故吏遍布州府。”
“上面还有人。”
“你们就算把老夫押出去，明日也会有人说老夫疯了，说账册是假的，说你们构陷忠良。”
陆寻点头。
“你说得对。”
众人一愣。
曹仲也愣住。
陆寻认真道：
“一本账册，一个师爷，确实未必够。”
曹仲冷笑。
“你知道就好。”
陆寻却笑了。
“所以。”
“我们还需要你亲口招供。”
曹仲哈哈大笑。
“老夫会招？”
陆寻叹气。
“曹师爷。”
“你是不是忘了。”
“刚才我说过。”
“沈怀义想让你死。”
曹仲脸色一沉。
陆寻继续道：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死扛到底。”
“然后沈怀义把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
“你是私盐案主谋。”
“你是杀苏承业的凶手。”
“你是纵火杀监察司的罪人。”
“你全家，都会被他灭口。”
曹仲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寻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你招。”
“把沈怀义拖下水。”
“柳大人保你家人不死。”
柳清霜看了陆寻一眼。
然后淡淡道：
“监察司可以保。”
曹仲呼吸急促。
他眼神剧烈变化。
陆寻没有催。
因为他知道，曹仲已经动摇了。
这种老狐狸，不怕死是假的。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没价值。
更怕自己死了，家人还被灭口。
过了许久。
曹仲终于沙哑开口。
“我若招。”
“你们真能保我家人？”
柳清霜道：
“本官说话算话。”
曹仲缓缓闭上眼。
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
“我招。”
苏云卿眼泪瞬间落下。
她等这句话。
等了整整六年。
陆寻也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一刻。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个监察司缇骑飞奔而来。
“大人！”
“出事了！”
柳清霜皱眉。
“说！”
那缇骑脸色苍白。
“知府沈怀义刚刚上书江南巡抚。”
“说柳大人勾结贼人，伪造账册，私抓朝廷命官。”
“巡抚衙门已经派人来江州。”
“并且下令——”
他声音一颤。
“暂夺柳大人监察之权。”
空气瞬间死寂。
青竹脸色刷白。
蒋恒也变了神色。
苏云卿手指一紧。
曹仲忽然笑了。
笑得嘶哑又得意。
“我说过了。”
“你们斗不过他的。”
“沈大人上面有人。”
“你们证据还没送出去。”
“他的刀，已经先落下来了。”
柳清霜脸色冰冷。
可眼神深处，终于有了一丝凝重。
陆寻站在火光前。
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有意思。”
青竹急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陆寻抬头看向江州城方向。
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沈怀义这一步，确实够狠。”
“不过。”
“他犯了一个错误。”
柳清霜看向他。
“什么错误？”
陆寻缓缓道：
“他以为。”
“我们只能按官场规矩跟他斗。”
说完。
他转身看向宋砚辞。
“宋公子。”
“江州城里，明日人最多的地方是哪？”
宋砚辞一愣。
“明日？”
“若说人最多……”
“应该是文庙。”
“明日江州月考放榜，士子云集。”
陆寻笑了。
“很好。”
柳清霜皱眉。
“你想做什么？”
陆寻眼神平静。
“一本账册扳不倒他。”
“一个曹仲也未必够。”
“那就让整个江州的读书人、商人、百姓，都知道这件事。”
青竹愣住。
“你要公开？”
陆寻点头。
“他想用官场压我们。”
“那我们就不用官场。”
“我们用民心。”
火光映在陆寻脸上。
这一刻。
他脸上再没有半点嬉笑。
“明日文庙。”
“我要让沈怀义这个沈青天。”
“当着全江州人的面。”
“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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