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一路小跑,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一边跑,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
早上的阳光已经有点晒了,照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睛疼。路边的早餐摊正在收摊子,油锅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飘过来,换做平时,他肯定会停下来买个包子。可是现在,他什么心思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不能让他们拿走那批书。
帆布包在他的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缮师手札》和竹起子硌得他后背生疼。他摸了摸包,确认东西还在,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转过一个街角,图书馆的大楼就出现在了眼前。
玻璃大门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稀稀拉拉的有几个学生走进去。
沈惊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过了马路,差点撞到一个骑自行车的女生。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忙道歉,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图书馆。
一楼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刷卡机滴滴的响声。
王明正站在前台,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不停地搓着手。看到沈惊鸿冲进来,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沈!你可算来了!”
“你去哪了啊?我都快急死了!”
沈惊鸿扶着前台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那个…… 那个男人呢?”
“还在三楼古籍部呢!” 王明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我跟他说你马上就到,让他在里面等着。他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自己进去了。”
“我跟你说啊小沈,这个人可奇怪了。从进来就一句话都不说,就站在那堆书前面,直勾勾地盯着,看得我心里发毛。”
(他心里却想着:这男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捂得严严实实的,不会是来偷书的吧?还好小沈来了,不然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他。)
沈惊鸿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攥了攥手里的帆布包,指节都发白了。
“他有没有碰那些书?”
“那倒没有。” 王明摇了摇头,“我一直盯着呢,他就站在旁边看,没伸手碰。不过我看他那样子,好像对那堆书特别感兴趣。”
“好,我知道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哎小沈!” 王明连忙叫住他,“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啊?”
“不用了。” 沈惊鸿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就行。”
他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跑,木质的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三楼的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旧纸和墨香的味道,可是今天,这味道却让他觉得莫名的压抑。
他走到古籍部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古籍部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站在靠窗的那张修复桌前面。
是那个黑衣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他正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堆《新增笑林广记》,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沈惊鸿的心跳一下子就漏了一拍。
男人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点温度。他的眼神很沉,看得沈惊鸿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半天,男人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一样。
“你就是负责修复这批书的人?”
沈惊鸿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
“是我。”
“修复得怎么样了?” 男人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残页,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开始。” 沈惊鸿淡淡地说,“正在揭页,还没开始补。”
男人 “嗯” 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又转过头去,看着那堆书,眼神专注得可怕。
好像那堆破破烂烂的纸页,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沈惊鸿站在门口,紧紧地盯着他。
他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
他能感觉到,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很强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惊动了眼前这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慢慢伸出手,朝着桌上那堆书伸了过去。
“别碰!”
沈惊鸿几乎是脱口而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桌子前面。
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沈惊鸿。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怎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可是沈惊鸿却听出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我自己捐赠的书,都不能碰一下吗?”
“不是不能碰。” 沈惊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些书都很脆,一碰就碎。要是弄坏了,就修不好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一样。
沈惊鸿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却在打鼓。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捐赠者。
他就是三年前送书来的那个人。
也是梦里那些黑衣人其中的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慢慢收回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刚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说得也是。”
他淡淡地说。
“那就麻烦你了,沈先生。”
“希望你能好好修复这批书。”
“毕竟,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的话里有话。
沈惊鸿的心里一紧。
他知道,男人说的不是书。
是《墨门私疏》。
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沈惊鸿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沈惊鸿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了过来。
和父亲旧居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惊鸿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就在男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鸿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等一下!”
男人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还有事吗?”
“三年前。” 沈惊鸿的声音有点发紧,“三年前送这批书来的人,是不是你?”
男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他才慢慢地说。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我父亲呢?” 沈惊鸿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沈渊!我父亲他在哪?”
男人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沈惊鸿,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惊鸿的脚边。
过了好半天,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先生,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不然,会惹祸上身的。”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沈惊鸿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他的腿有点软,差点站不住。
他扶着旁边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男人说的是真的。
他已经惹祸上身了。
从他的血滴在那本《新增笑林广记》上的那一刻起,从他打开那个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走到修复桌前面,看着那堆《新增笑林广记》。
他伸出手,一本一本地翻着。
翻到最上面那本的时候,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就是昨天沾了他的血的那本。
现在,这本书被翻到了他滴血的那一页。
那个暗红色的小血点,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惊鸿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刚才离开的时候,明明把这本书压在了最下面。
现在,它却出现在了最上面。
而且,正好被翻到了这一页。
那个男人,刚才碰过这本书。
他知道,这一页沾了他的血。
他知道,他已经触发了什么东西。
沈惊鸿的手有点抖。
他把这本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可是除了那个血点,什么都没有。
没有暗记,没有夹层,也没有字。
他把书放下,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黑衣男人的话,父亲的手札,梦里的大火,还有那本神秘的《墨门私疏》。
这些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方鸿渐打来的。
沈惊鸿接起电话,有气无力地说。
“喂。”
“沈哥!你在哪呢?” 方鸿渐的声音大得像喇叭,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都十二点了!该吃饭了!我都快饿死了!”
“我在图书馆。” 沈惊鸿说。
“图书馆?你还在那破地方干嘛啊?” 方鸿渐说,“赶紧下来!我在校门口等你!今天我请客!咱们去吃黄焖鸡!”
(他心里却想着:反正我也不想吃食堂,沈哥肯定没吃饭,拉着他一起,正好有人陪我。)
“没胃口。” 沈惊鸿淡淡地说。
“别啊沈哥!” 方鸿渐哀嚎一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啊!再说了,我还有事跟你说呢!关于下周那个交流会的!”
“交流会?” 沈惊鸿愣了一下。
“对啊!” 方鸿渐的声音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我刚才跟李书打听了!这次交流会梁知微梁师傅真的会来!而且据说,他是整个缮社唯一一个见过《墨门私疏》的人!”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梁知微见过《墨门私疏》啊!” 方鸿渐说,“李书说,当年梁师傅和你父亲是最好的朋友,你父亲那本《墨门私疏》,还是梁师傅帮他从国外拍回来的呢!除了你父亲,就只有梁师傅见过那本书!”
(他心里却嘀咕着:真的假的啊?《墨门私疏》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不过不管了,只要能把沈哥骗去交流会就行,不然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沈惊鸿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梁知微。
他见过《墨门私疏》。
他一定知道,《墨门私疏》到底是什么。
他也一定知道,父亲到底在哪。
“沈哥?沈哥你在听吗?” 方鸿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在。”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那你去不去啊?” 方鸿渐说,“下周周三,就在缮社的会议室。好多大佬都会去呢!”
“去。”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说。
“我去。”
“太好了!” 方鸿渐高兴得大叫起来,“那我就跟李书说了啊!给咱们俩留两个位置!那你赶紧下来啊!我在校门口等你!黄焖鸡我都点好了!”
“好。”
沈惊鸿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楼下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欢声笑语传了上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是沈惊鸿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平静的水面下,早就已经暗流涌动了。
黑衣人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父亲的下落还没有头绪,那本神秘的《墨门私疏》,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他摸了摸背上的帆布包,里面的《缮师手札》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沾了血的《新增笑林广记》。
然后,他拿起帆布包,转身走出了古籍部。
他锁好门,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阳光静静地洒在地上,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他总觉得,刚才那个黑衣男人,好像还站在那里。
站在阴影里,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紧紧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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