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惊鸿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方鸿渐还在打呼噜，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沈惊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墙角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宿舍。
早上的空气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混着路边冬青的清苦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大爷在打太极，还有清洁阿姨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惊鸿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为啥这些东西会平白无故的冒到我的梦里头来呢？
还有那本沾了血的《新增笑林广记》，还有那张捐赠清单上头的父亲的签名。
这些事情啊，它们搅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堵在我的胸口里头，沉甸甸的，叫他实在是喘不过气来。
走到了学校那个大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拐去图书馆的那个方向，而是转进了旁边那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头。
他的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他要去父亲的旧居里看一看才行。
父亲的旧居是在老城区的深里头的一个地方，那是一栋带着个小院子的平房。
他的这点距离离学校倒不算太远，走路的话大概二十多分钟就能走到了。
三年前父亲失踪了以后，这地方就一直都空着没人住。
他这个人很少回来看看。
他害怕自己一推开那扇门，那些熟悉的味道还有那些熟悉的场景就会一下子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给淹没在那些回忆里头了。
那条胡同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两边那些老房子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上头爬满了那种深绿色的爬山虎。
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就哗啦啦的响起来。
偶尔有那么几只黄黄的橘猫从墙头上头跑过去，留下了那么一串长长的轻轻的脚步声，转眼之间它们就消失在拐角那里了。
沈惊鸿他走到了胡同的最里头，停在了那扇大铁门的前面。
那扇大铁门锈的相当厉害，一块一块的铁锈直往下掉。
门环是用铜做成的，早就被氧化成了那种深绿的颜色。
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他伸出手去，摸出了那把钥匙。
他的钥匙串上头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那是他八岁生日那年他的父亲给他买的。
一晃动它，它就叮铃叮铃的发出响声来。
他把那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头，转了三圈才把它转开。
那个锁芯里头卡着厚厚的灰尘，转的时候感觉到相当的涩。
咔哒的一声。
那把锁开了。
沈惊鸿推开了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那些杂草长的老高，都长到他的膝盖那个位置了。
那些草里头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野花。
墙角那棵石榴树是他七岁那年和他的父亲一起种下去的，现在已经长的枝繁叶茂了，只是还没有到挂果的那个时候。
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梧桐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来。
他走到了那扇正屋的门前，手放在木门上，顿了好半天，才用力的推开了那扇木头做的门。
一股气味混合着旧纸、墨香还有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和图书馆古籍部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比那个更浓，更沉，像是被时光封存在了这个屋子里头一样。
屋子里的那些东西还和三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过。
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那些书，一张掉了漆的榆木修复桌，两把磨的发了光的椅子，还有那个靠着墙的旧书架。
那张桌子上头还放着父亲用过的青瓷茶杯，杯底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过了三年都还没有人把它擦掉。
旁边的那个砚台里头，还有半池已经干成了硬块的墨汁。
沈惊鸿站在屋子的中间位置，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他的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鼻子有点发酸，整个脸上露出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嘴上虽然只是轻声的叹了口气，可他的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的，难受的很。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半天。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地上的一张废纸，打着旋儿飘到他的脚边。
像很多个平常的下午，父亲写完字，随手撕一张打草稿的纸递给他，说："惊鸿，拿去练毛笔字。"
他蹲下来，捡起那张废纸。
纸已经黄得发脆了，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写着 "字中有灵" 四个字。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四个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张废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旧抹布，是他从宿舍带来的，洗得发白了。
他走到修复桌前面，开始慢慢的擦桌子。
他擦得相当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
连桌腿底下那些积了三年的灰，都用指甲一点点抠干净了。
擦完了桌子，他又擦那两把椅子。
擦到第二把椅子的时候，他的手指摸到了椅背上的一道划痕。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拿着父亲的修复刀乱刻的，刻了个歪歪扭扭的 "鸿" 字。
当时父亲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说他糟蹋东西。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只是被磨得浅了一些。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然后搬了个小凳子，站上去，开始擦那个旧书架。
书架很高，最上面那层他踮着脚才能够到。
他一本一本的把书拿下来，擦干净书脊上的灰，再一本一本的放回去。
这些书，父亲都跟他讲过。
哪本书是哪一年在古玩市场淘来的，花了多少钱。
哪本书修复的时候遇到了大麻烦，熬了整整一个星期才修好。
哪本书里面夹着一片干了的银杏叶，是父亲去北京出差的时候带回来的。
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才听过一样。
擦到中间那一层的时候，他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有一本书摆得有点歪。
和其他整整齐齐的书，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沈惊鸿皱了皱他的眉头。
他的父亲是个相当讲究的人。
书从来都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一本挨着一本，整整齐齐的。
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除非…… 有人动过。
他伸出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是一本很普通的清代诗集，封面都破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翻了翻，从翻到最后一页，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条，没有书签，也没有夹着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准备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扫到了书架后面的那块木板。
那块木板的颜色，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比旁边的要新一点，颜色也浅了那么一点点。
边缘的地方，还有一点淡淡的撬动过的痕迹。
沈惊鸿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把那一层的书，一本一本全都搬了下来，整整齐齐的堆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敲了敲那块木板。
咚咚。
是空的。
他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心里头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砰的跳个不停。
他用手指抠住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拉。
木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拉不动。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墙角靠着一根铁棍。
是父亲以前用来撬木箱的，上面也锈得不成样子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根铁棍。
把铁棍的一头插进木板的缝隙里，然后他咬着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
木板被撬开了。
后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是一个密室。
沈惊鸿的心脏砰砰直跳，就像是要从他的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他从他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他的手机。
他打开了手电筒。
他往里面照了照。
密室不大，大概只有几平米。
里面也堆满了书。
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
和一把椅子。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他弯腰钻了进去。
密室里的空气很浑浊。
还有一股十分重的霉味。
他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四周。
墙上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对着洞口的那面墙上。
用朱砂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
那些符文弯弯曲曲的。
像虫子一样。
沈惊鸿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他觉得十分熟悉。
非常熟悉。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它们。
沈惊鸿皱着眉。
他想了半天。
突然，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梦里！
昨天晚上的那个梦里。
他父亲的密室里。
墙上也画着一模一样的符文！
沈惊鸿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冷汗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流。
原来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站在原地。
他愣了有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张小小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本子。
是用楮皮纸装订的。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
字迹苍劲有力。
是缮师手札。
是他父亲的笔迹。
沈惊鸿的手有点抖。
他慢慢伸出他的手。
他拿起了那本手札。
手札很重。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封面上面落了一层灰。
还有一些蜘蛛网。
他刚想翻开看看。
手札突然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
“嘶。”
沈惊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脚背。
他捡起了那本手札。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他找了一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坐下。
他打开了手札的。
上，只有一行字。
是用朱砂写的。
颜色已经有些暗了。
“字中有灵，缮者渡之。”
“不渡，亦不相伤。”
是他父亲的笔迹。
沈惊鸿的手指轻轻拂过这行字。
他的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句话，他父亲也跟他说过。
那是他第一次跟着他父亲学习修复古籍的时候。
他父亲摸着他的头。
跟他说。
“惊鸿，你要记住。”
“我们缮师修的不是纸。”
“是字。”
“是故事。”
“是人心。”
“每个字里面都是有灵的。”
“我们缮师就要渡他们。”
“渡不了的话，也不能互相伤害。”
当时他还小。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再看到这句话，他好像是有点明白了。
沈惊鸿继续往下翻。
手札里面，记录的都是他父亲这些年修复古籍的心得。
还有一些修复技巧，是外面根本学不到的。
比如怎么修复已经碎成粉末的纸页。
怎么去除纸上的霉斑。
怎么让褪色的字迹重新显现。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
字迹很工整。
偶尔还会画一些小插图。
是修复工具的样子。
还有一些纸纹的示意图。
沈惊鸿看得十分入神。
他连时间都忘了。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十分潦草。
和他前面的工整完全不一样。
好像是在十分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他们来了。”
“他们要《墨门私疏》。”
“我不能给他们。”
“字灵移植是一种邪术。”
“是会死人的。”
“我把它藏起来了。”
“惊鸿，如果你看到这本手札。”
“不要来找我。”
“你要好好活着。”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拉得十分长。
墨水都晕开了。
沈惊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整个眼眶一下子就弥漫起了泪光。
他能想象到。
他父亲写这些字的时候。
他的心里面该有多害怕。
有多着急。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那本手札。
他的指节都发白了。
原来他父亲不是失踪了。
他是被人给逼走的。
那些人，就是他梦里的那些黑衣人。
他们要的，就是那本《墨门私疏》。
可是那本《墨门私疏》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要得到它不可？
还有，他父亲说的字灵移植是一种邪术，又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继续往下翻。
他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是后面的那几页，全是空白的。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沈惊鸿不死心。
他又翻了好几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失望地合上了那本手札。
他抬起头。
就在这时，他的手电筒照到了墙上的那些朱砂符文。
他突然发现，那些符文好像不是随便画的。
它们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像是一个阵法。
而且，在阵法的正中间。
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他手里的那把竹起子的手柄，完全一模一样。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他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把竹起子。
他走到了墙前面。
他把竹起子的手柄，对准了那个凹槽。
他慢慢插了进去。
严丝合缝。
一点缝隙都没有。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力一转。
“咔嚓。”
一声轻响。
整个密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墙上的那些朱砂符文，一下子亮了起来。
发出淡淡的红光。
把整个密室都给照亮了。
沈惊鸿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他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符文越来越亮。
红光也越来越浓。
紧接着，密室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裂缝里，慢慢升起了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是用紫檀木做的。
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看起来十分古老了。
沈惊鸿看着那个木盒子。
他的心跳得飞快。
这里面装的，会不会就是那本《墨门私疏》？
他慢慢走了过去。
他伸出了他的手。
他想要打开那个盒子。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个盒子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密室里响了起来。
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沈惊鸿拿出了他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王明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
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小沈啊，你在哪呢？”
王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有点着急。
“刚才有人来我们图书馆，说要看看那批《新增笑林广记》。我找了你半天都找不到你的人。”
沈惊鸿皱了皱他的眉头。
“谁要看的？”
“不知道。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王明说。
“他说他是这批书的那个捐赠者。他想要看看现在修复得怎么样了。”
沈惊鸿的心里咯噔一下。
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戴着口罩和帽子。
和他三年前来送书的那个人，完全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那个木盒子。
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一下子窜到了他的头顶。
他们找来了。
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电话说。
“王哥，你千万别让他碰那些书。”
“我现在就过去。”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会不会是个陷阱？他们是不是故意引我回去？可是那批书还在图书馆，我不能让他们拿走。）
他说完，直接就挂了电话。
他把那把竹起子从墙上拔了下来。
他把竹起子放进他的帆布包里。
然后他拿起了那本《缮师手札》。
他也塞进了他的包里。
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那个木盒子。
他犹豫了一下。
现在没时间把它打开了。
他必须马上赶去图书馆。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密室。
他转身，弯腰钻了出去。
他把木板重新盖好了。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
他尽量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拿起了他的帆布包。
他快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锁好了那扇大门。
他一路小跑，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跑了过去。
早上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把他的人影拉得十分长。
沈惊鸿他一边跑着，他一边回头看了看。
胡同里空荡荡的。
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他的背后死死地盯着他。
紧紧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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