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知微一踏入会议厅,场内原本嘈杂的说谈声当即低了下去,不少资历浅的年轻缮师纷纷收了闲谈的心思,端正坐好,不敢再随意说笑。
这位老人家在整个缮行里辈分极高,性子素来冷硬执拗,平日里不爱与人周旋客套,行事向来独来独往,寻常后辈想见他一面都难,今日肯亲临交流会,属实出乎不少人的意料。
他步履不快,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色布衫洗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着常年与古卷相伴沉淀下来的沉静,只是那双眸子沉冷锐利,扫过全场之时,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叫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场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缮师连忙起身笑着打招呼,梁知微只是淡淡点头回应,没有过多寒暄,径直朝着前方主位落座,坐下之后便闭目养神,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方鸿渐坐在一旁,悄悄压低了声音凑到沈惊鸿耳边小声嘀咕。
“瞧见没,这就是梁老师傅,脾气就是这般冷淡,不爱搭理旁人,你待会儿上前问话可得拿捏好分寸,别惹得老人家不快。”
(他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沈哥这性子本就沉稳内敛,遇上这般冷脾气的长辈,怕是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千万别把事情搞僵了。)
沈惊鸿轻轻颔首,目光始终落在梁知微的身上,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
此人是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至交,又是唯一亲眼见过《墨门私疏》的人,父亲失踪三年杳无音信,其中种种隐情,此人定然知晓大半。只是对方性情冷淡,贸然上前追问真相,未免太过唐突,极易引起对方戒备。
他只能按捺住心头急切,静静等候交流会正式开场。
没过多久,交流会正式拉开帷幕。
先是缮社主事上台致辞,说了一番勉励后辈、传承古籍缮修技艺的场面话,随后便进入正题,众人轮流上前交流修复心得,展示自己经手修复的古卷残本。
在场年轻缮师个个踊跃上前,纷纷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或是谈论失传的古法缮修手法,或是鉴别古纸古墨的门道,场面倒是一派热闹和睦。
沈惊鸿无心留意旁人的展示,满心满眼都在盘算着如何寻机会单独与梁知微搭话。
坐在角落的孟观潮始终神色淡然,安静听着场内众人交谈,目光时不时不着痕迹地掠过沈惊鸿,神情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只是单纯前来旁听的闲散缮师。
几番交流过后,场内气氛渐渐缓和,不少老前辈纷纷开口点评后辈技艺,言语之间满是提点之意。
趁着场内众人闲谈放松的间隙,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避开人群,缓步朝着前方主位走去。
方鸿渐坐在原位,紧张地攥紧手心,目光紧紧跟随着沈惊鸿的身影。
走到梁知微身前,沈惊鸿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和。
“梁前辈,晚辈沈惊鸿,前来拜见。”
听见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闭目养神的梁知微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沉冷的眸子落在沈惊鸿的脸上,细细打量了许久,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怀念,有惋惜,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嗓音略显沙哑,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
“你是沈渊的儿子?”
“正是晚辈。” 沈惊鸿应声作答,语气沉稳。
提及昔日挚友沈渊,梁知微脸上的冷意稍稍褪去几分,轻轻叹了一口长气,眼底染上几分落寞。
“一晃三年过去,没想到当年尚且懵懂的孩童,如今也长成这般模样了。”
寥寥几句话语,满是故人逝去般的怅然,听得沈惊鸿心口微微发酸。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直言问道:“前辈,晚辈今日前来,除了登门问候,还有一事想要向您请教。三年前家父无故失踪,杳无音讯,世间流言四起,晚辈心中万般焦急,始终寻不到半点线索。”
话音落下,梁知微神色骤然一凝,周身刚刚缓和下来的气场再度冷了下去,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沈惊鸿恳切的目光,语气也淡漠了几分。
“世事无常,人各有命,有些事情,知晓太多并非好事。”
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显然是不愿提及旧事。
沈惊鸿心中早已料到对方会这般回避,并未就此退缩,继续开口追问:“晚辈知晓前辈顾虑重重,不敢强求前辈道出全部内情,只是晚辈听闻,前辈曾亲眼见过家父手中的《墨门私疏》,还望前辈告知晚辈,此书究竟藏着何等隐秘,那群苦苦追寻此书之人,又究竟意欲何为?”
此话一出,梁知微周身气息瞬间沉到了极致,他猛地抬眼看向沈惊鸿,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眼前的年轻人。
“你从何处听闻此事?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带着十足的警惕,显然《墨门私疏》一事乃是极为隐秘的禁忌,绝不能随意在外提及。
“此事乃是缮社老一辈闲谈传出,晚辈偶然得知。” 沈惊鸿如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
梁知微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捋了捋下巴处的花白胡须,神色变幻不定,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那本古籍绝非寻常缮书,里面记载的不仅是顶尖至极的缮修秘术,更藏着能够操控世间字灵的禁忌法门,你父亲一生坚守缮师正道,向来厌恶旁门左道之术。”
“所谓字灵移植,更是邪术之中最为阴毒的一类,强行挪移字灵,不仅会损毁古卷本源,更会伤及修行之人的性命,甚至会引来难以抗衡的祸事。”
这番话语,与父亲留在手札之中的记载一模一样,彻底印证了沈惊鸿心中的猜想。
“那群追逐此书之人,一心想要习得禁忌邪术,妄图掌控万千字灵为己所用,你父亲便是不愿将此书落入恶人之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隐姓埋名四处躲藏,以此护住秘典,免遭世间大乱。”
真相缓缓浮出水面,沈惊鸿只觉得浑身发凉,心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原来父亲三年来并非刻意抛弃自己,而是为了守护世间安稳,独自扛起了所有凶险,孤身一人在外躲避追杀,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那晚辈如今该如何做?” 沈惊鸿声音微微发颤,急切问道,“晚辈只想寻回家父,护住他留下的一切。”
看着年轻人满心焦急的模样,梁知微眼底闪过一丝心软,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低声提点。
“如今焚书阁势力日渐壮大,四处搜寻秘典与身怀血脉的缮师,早已暗中盯上了你,你身负沈家正统缮师血脉,又是沈渊唯一的后人,早已身处漩涡中心。”
“眼下切记行事低调,万万不可轻易动用血脉之力唤醒字灵,更不要轻易触碰密室之中的隐秘之物,稳住心神潜心修行缮修技艺,积蓄自身实力,待到时机成熟,自然会有线索浮现。”
说到此处,梁知微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那日出现在图书馆的黑衣之人,绝非寻常探子,此人城府极深,暗藏杀机,往后遇上务必远远避开,万万不可与其硬碰硬,保住自身安危,才是眼下头等大事。”
句句叮嘱,皆是真心实意的提点,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挂念故人之子。
沈惊鸿牢牢将这些话语记在心底,郑重朝着梁知微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谨记前辈叮嘱,定然谨言慎行,绝不贸然行事。”
二人又低声闲谈了几句昔日父亲往日的旧事,片刻之后,怕惹人非议,沈惊鸿便不再多做打扰,躬身行礼过后,缓缓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刚一落座,一旁的方鸿渐连忙凑上来追问详情,满脸好奇。
“怎么样怎么样?问到有用的消息没有?梁老师傅都说些什么了?”
沈惊鸿摇了摇头,没有过多细说其中凶险,只是淡淡敷衍几句搪塞过去。
场内交流会依旧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平和安稳。
可沈惊鸿的心底,早已被层层阴霾笼罩。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父亲的难处,也清楚知晓了自己如今身处何等凶险的境地。
潜藏在都市繁华表象之下的暗流汹涌,焚书阁步步紧逼的追杀,神秘莫测的字灵世界,还有下落不明的至亲之人。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沉甸甸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想起那日滴血唤醒古卷异象的场景,又摸了摸帆布包里安稳存放的缮师手札与老旧竹起子。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求安稳度日,一心埋头修复古籍的普通青年。
身为沈家最后一代正统缮师,他必须扛起父亲留下的重担,一边小心翼翼躲避暗处的凶险算计,一边步步探寻真相,寻回失散三年的父亲,护住那本足以搅动风云的《墨门私疏》。
就在他暗自心绪翻涌之时,一道温和清淡的目光,再度从角落之处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悄无声息,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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