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会散场时,日头已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缮社院落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沈惊鸿跟在方鸿渐身后走出缮社,一路上,方鸿渐絮絮叨叨追问着他与梁知微的谈话,语气里满是好奇,却始终没能从沈惊鸿口中问出半句关键。沈惊鸿心绪沉沉,梁知微的叮嘱一遍遍在耳边回响,焚书阁的凶险、字灵的禁忌、父亲的处境,像一张密网,紧紧缠在他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沈哥,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梁老师傅到底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关于你父亲,还有那本《墨门私疏》?”方鸿渐拽住他的胳膊,不死心地追问,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满是急切,“你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会跟旁人乱讲的。”
沈惊鸿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方鸿渐,眼底带着几分复杂。他知道方鸿渐没有恶意,性子虽跳脱,却重情义,可此事太过凶险,牵连甚广,他不能让方鸿渐因为自己,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没什么。”沈惊鸿轻轻挣开他的胳膊,语气平淡,“梁前辈只是跟我聊了聊家父当年的旧事,还有一些古籍修复的技巧,至于《墨门私疏》,他并未多提。”
方鸿渐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撇了撇嘴,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吧,那也太没意思了。”他看得出来,沈惊鸿不愿多说,定然是有难言之隐,再多问,反而会让沈惊鸿为难。
二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拉长了两人的身影。沈惊鸿一路沉默,脑海里反复回想梁知微的话,琢磨着父亲留下的线索,还有密室之中那个未曾开启的紫檀木盒。
他知道,梁知微还有话没说透,关于父亲的具体下落,关于《墨门私疏》的藏身之处,对方定然有所隐瞒。可他也明白,梁知微的顾虑并非多余,如今焚书阁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方鸿渐吵着要去吃夜宵,被沈惊鸿婉言拒绝了。他此刻满心都是头绪,只想尽快回到宿舍,再仔细翻看一遍父亲的《缮师手札》,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被忽略的线索。
推开宿舍门,屋内一片漆黑,方鸿渐被拒绝后,索性约了同学出去,没有回来。沈惊鸿反手带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桌面。他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取出《缮师手札》,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缓缓翻开手札,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目光落在那些关于字灵的记载上。手札中写道,字灵乃古卷精气所化,依文字而生,随古卷而存,寻常人无法窥见,唯有身怀正统缮师血脉之人,方能凭借血脉之力将其唤醒。而沈家血脉,便是唤醒字灵的关键。
看到此处,沈惊鸿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图书馆,自己的血滴落在《新增笑林广记》上时,泛起的那抹墨青色微光。当时他只当是错觉,如今想来,那便是血脉之力触动字灵的异象。
他心中一动,起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沾了血的《新增笑林广记》,轻轻放在手札旁。这本书被他妥善保管着,沾血的那一页,暗红色的血点依旧清晰可见,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处血点。指尖刚一碰到纸页,一股微弱的暖意便从纸页中传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紧接着,那抹熟悉的墨青色微光再次泛起,缓缓笼罩住整本书。
微光越来越亮,屋内的空气渐渐变得躁动起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书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中蠕动。沈惊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目光紧紧盯着那本书,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一道细小的身影从纸页中缓缓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那身影约莫半尺来高,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面容褶皱,却眼神灵动,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折扇,模样颇具几分仙风道骨,又带着几分顽童的俏皮。
沈惊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身影,浑身一僵,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这便是字灵?和父亲手札中记载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字灵飘在半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你这小子,就是沈渊那老东西的儿子?”
沈惊鸿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震惊,连忙点头:“正是晚辈。前辈可是这本书中的字灵?”
“算你还有点见识。”字灵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扇了扇手中的小折扇,语气带着几分傲气,“老夫乃是《新增笑林广记》的字灵,名唤墨老。当年沈渊那老东西修复我的时候,可是求着老夫多留几分灵气,如今倒好,他自己跑没影了,倒让他儿子来打扰老夫清修。”
提及父亲,沈惊鸿眼底泛起几分落寞,轻声问道:“墨老前辈,您可知晓家父如今身在何处?还有那本《墨门私疏》,您是否有所耳闻?”
听到《墨门私疏》四个字,墨老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收起了手中的折扇,悬浮在半空之中,眼神沉了下去:“那本秘典,老夫自然知晓。那里面藏着操控字灵的禁忌之术,乃是世间祸端之源,沈渊那老东西,就是为了护住那本书,才被焚书阁的人追杀,四处躲藏。”
“焚书阁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沈惊鸿急切地问道,“他们为何非要抢夺《墨门私疏》?”
“焚书阁乃是百年前兴起的邪修组织,里面的人个个心术不正,妄图凭借《墨门私疏》中的禁忌之术,操控万千字灵,为己所用,称霸缮行,甚至祸乱世间。”墨老的语气凝重起来,“沈渊那老东西,一生坚守缮师正道,宁死也不肯将秘典交出,如今怕是……”
墨老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沈惊鸿已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的心脏猛地一揪,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眼眶瞬间红了。他不愿意相信,父亲会遭遇不测,父亲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寻找。
“前辈,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家父,护住《墨门私疏》,绝不会让它落入焚书阁的人手中。”沈惊鸿握紧拳头,语气坚定,眼底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墨老看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沈渊那老东西,没白养你这个儿子。你身负沈家正统血脉,又有一颗赤诚之心,或许,你真的能守住这世间安稳,寻回沈渊那老东西。”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贴在宿舍的窗沿上,隐隐朝着屋内窥探。沈惊鸿心头一紧,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挡在墨老身前,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黑影。
墨老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身形微微一缩,躲到了沈惊鸿的身后,低声说道:“是焚书阁的人!他们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沈惊鸿的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握着拳头的指节泛白。他没想到,焚书阁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竟然追到了学校宿舍。他知道,对方定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冲着父亲留下的线索,冲着《墨门私疏》来的。
窗外的黑影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动静,没有贸然闯入,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户,声音低沉而冰冷:“沈惊鸿,交出《墨门私疏》,交出字灵,饶你不死。”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不能慌乱,一旦退缩,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墨老也会被对方掳走,父亲留下的一切,也会彻底落入恶人之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的黑影,语气冰冷而决绝:“想要《墨门私疏》,想要字灵,除非我死。”
窗外的黑影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杀意:“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不肯配合,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不止一个人。沈惊鸿心头一沉,他知道,自己此刻处境凶险,仅凭自己一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就在这时,墨老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轻声说道:“小子,别慌。老夫虽只是个字灵,无法与他们正面抗衡,但老夫可以帮你拖延时间,你趁机从后门逃走,去找梁知微那老东西,他定然会护你周全。”
沈惊鸿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您不管。您是家父留下的线索,也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我不能让您落入焚书阁的手中。”
“傻小子。”墨老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夫乃是字灵,只要这本书还在,老夫就不会消失。你先逃走,保住自身性命,才能找到沈渊,才能护住秘典,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窗外的响动越来越大,黑影似乎已经准备破门而入。沈惊鸿看着墨老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黑影,心底做了艰难的抉择。他知道,墨老说得对,保住自身性命,才能继续探寻真相,才能寻回父亲。
“好,前辈,您保重。”沈惊鸿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新增笑林广记》放进帆布包,又将《缮师手札》和竹起子收好,“我一定会尽快回来找您,绝不会让您落入恶人之手。”
墨老轻轻点头,身形一闪,重新钻进了《新增笑林广记》中,墨青色的微光也随之消散。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宿舍后门跑去,身后,传来了房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黑影冰冷的呵斥声。
他不敢回头,一路狂奔,穿过漆黑的小巷,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跑去。晚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几分寒意,可他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逃亡之路,正式开始了。而焚书阁的追杀,也只会越来越紧。但他不会退缩,为了父亲,为了墨老,为了守住世间安稳,他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凶险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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