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世村
林野在荒院的偏房里醒来,身下垫着从现代带过来的防潮垫。晨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他侧耳听了片刻,院外只有风声和零星的鸟鸣,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更没有人的喧哗。
安全。
他起身,将TT-33插进后腰,外面罩上一件从白沙瓦旧衣摊淘来的深灰色长衫——那衣服样式古怪,既不像明人的直裰,也不像本地百姓的短褐,但胜在颜色暗沉,不惹眼。他把压缩饼干和几包药片揣进怀里,又拎起那把多功能军刀,最后检查了一遍戒指,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荒院坐北朝南,院墙塌了大半,门外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辙碾过的痕迹,但已经陈旧,边缘长出了青苔。林野沿着土路往东南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枯叶和碎土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约莫走了两里地,土路汇入一条更宽的官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只是夯土路面,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牲畜粪便和车轮碾出的深沟。路两旁的杂树林越来越稀,视野渐渐开阔,远处出现了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
那是一个村落。
林野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到村侧一片半人高的芦苇丛里蹲下,远远观望。
村子很小,至多二三十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稀稀拉拉地趴在一道干涸的河沟旁。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聚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他们或坐或卧,动作迟缓,像是一群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
更远处,一个壮年汉子正用一把木犁在田里翻地。那木犁的犁头竟是石质的,偶尔碰到土里的石块,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汉子身后跟着个半大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手里牵着的不是牛,而是一只山羊——那羊同样瘦骨嶙峋,毛色脏污,走路都打晃。
林野眯起眼,心里沉了沉。
铁器稀缺到这个地步?连犁头都用石头代替?
他继续观察。村口老槐树下,一个老妇人正用破陶罐煮着什么,罐口冒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腥味。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传出猫叫似的啼哭,那女人却只是木然地拍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忽然,官道尽头传来辘辘的车轮声。
林野把身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两辆平板牛车,车上堆着些麻袋,车旁跟着四五个穿短褐的汉子,手里拎着棍棒。牛车在村口停下,一个穿半旧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从车上跳下来,叉着腰吆喝了几句。林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村民骤然围拢过去的姿态看,那应该是粮贩。
村民们涌上前,伸出枯枝般的手,有的捧着铜板,有的攥着布头,有的甚至直接跪下了。那山羊胡粮贩却只是用脚尖踢了踢麻袋,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杂粮,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哭喊,有人哀求,但粮贩不为所动。最后,只有寥寥几人用大把铜钱换走了小半袋杂粮,更多的人只能垂着手,慢慢退开。一个老汉试图去抓麻袋边角散落的碎粒,被粮贩旁边的棍棒手一棍子抽在手背上,顿时肿起老高。
林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有冲出去。他知道自己手里那几包压缩饼干如果此刻抛出去,能救几条人命,但也能要了自己的命。在饥饿的人群面前,任何食物都会引发疯抢,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十六发子弹。
他继续蹲着,看着那粮贩驾着牛车扬长而去,看着村民们像退潮一样散开,各自缩回那间间漏风的土屋里。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野从芦苇丛的另一侧绕出,沿着河沟往村后走。在一间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外,他看到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汉。那老汉独眼,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网梭子是用兽骨磨制的,穿网的动作机械而迟缓。
林野清了清嗓子,用尽量生硬的官话开口:“老丈,请问此处是何地界?”
老汉吓了一跳,独眼警惕地打量着他。林野的口音古怪,衣着古怪,但面色却比本地流民红润得多,这让老汉既疑惑又畏惧。
“此处……此处是李家屯。”老汉迟疑着回答,“客从何处来?”
“南边逃难来的,”林野半真半假地说,“想问问,往卫所去,还有多远?”
老汉摇摇头,声音沙哑:“卫所?三十里外的张家堡倒是有个百户所,可这年头,兵比匪还狠。客要去,得走大道,莫走山边,山边常有散兵游勇。”
林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他提前掰成了小块——递过去:“谢老丈指点。”
老汉盯着那块方方正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物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反而往后缩了缩:“客这是……”
“干粮,”林野说,“我身上只剩这一块了,换口水喝。”
老汉犹豫再三,终于接过,小心翼翼地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滋味于他而言,简直是神物。他慌忙从棚子里捧出一个豁口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井水。
林野就着他的碗喝了两口,借机打量棚子里的陈设: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一口缺了耳的铁锅,墙角堆着几个干瘪的萝卜。没有铁器,连菜刀都是石片绑木柄。
“老丈,这村里,可有铁匠?”林野问。
老汉苦笑:“铁匠?去年还有,后来鞑子一来,铁器都被征了去铸刀枪,铁匠也被拉去军中做苦役。如今全村只剩一把铁镰刀,还是里长家藏着,春耕时才肯拿出来用一用。”
林野心里有了数。
他不再多问,谢过老汉,沿着原路返回。走出老远,回头望去,见那老汉仍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捧着那半块饼干,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回到荒院时,日头已经偏西。林野坐在枯井沿上,望着远处村落上空那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久久不语。
他看到了一个时代的伤口。粮食比命贱,铁器比金贵,人命比草轻。这不是史书上的铅字,而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残酷现实。
而这残酷之中,藏着巨大的缝隙——足以让一个有准备的人,从中攫取财富的缝隙。
但他也明白,这缝隙里同样藏着刀。稍有不慎,他就会成为那官道旁的一具无名尸骨,或者被拉去军中做苦役,再也摸不到食指上的戒指。
林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先看,再动。”他对自己说。
日影西斜,他触发了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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