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水易
林野在白沙瓦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从明末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反复咀嚼。
铁器稀缺，粮食昂贵，药品更是闻所未闻的神物。李家屯那个独眼老汉捧着压缩饼干时的眼神，让他确信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他怀里那几包在现代不值钱的“工业垃圾”，随便抛出去一样，都能引发轰动。
但轰动意味着风险。他不能当那个抛砖引玉的人，他得当那个蹲在暗处、一点一点往外吐货的耗子。
第二天，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将四包压缩饼干每包掰成六小块，用旧报纸裹好，外面缠上麻绳，看起来像是某种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又把复方新诺明和阿莫西林各拆出六粒，分装进六个小纸包，纸包上他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退热散”三个字——反正明末的百姓也不识字，有个名目就行。
他还带了一小袋食盐，约莫半斤，是从白沙瓦巴扎里花三十卢比买的散装海盐。在白沙瓦，这袋盐连一顿咖喱都不够配；但在明末，盐是官榷之物，私盐贩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能赚几个铜板。
最后，他在后腰别了TT-33，军刀插在靴筒里，长衫罩住一切。
穿越。
荒院的晨光依旧清冷。林野没有走昨天的路线，而是绕到荒院北侧，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往西北方向走。他记得老汉说过，那边有个更大的集市，每逢三六九，附近几个屯子的百姓都会去换些盐巴、粗布。
走了约莫三里地，果然听见人声。
那集市设在两道土坡之间的空地上，规模极小，至多十几个摊位，卖的多是柴火、野菜、粗麻布、陶罐之类。人群稀稀拉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带着一种饿狼般的警觉。没有叫卖声，只有低声的讨价还价和偶尔的争执。
林野在坡顶观察了半炷香的时间，选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中年妇人，面前铺着一块破席子，席上摆着几只粗瓷碗、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以及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佩——玉质浑浊，雕工粗糙，但确实是玉。妇人怀里还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女娃，女娃的嘴唇干裂，脸颊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林野走下去，在妇人面前蹲下，没有先看货，而是看了一眼那女娃。
“发热几日了？”他问。
妇人警惕地抬头，见林野面色红润、衣着虽怪却干净，不像流民，倒像某个落魄的富家子弟。她迟疑道：“三日了……客是郎中？”
“不是郎中，”林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但有退热散。一包冲水服下，半日见效。”
妇人的眼睛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客要多少银钱？”
林野摇摇头，指了指席子上的玉佩和铜钱：“我用三块干粮、一包退热散，换你那玉佩和这串钱。”
妇人愣住了。那玉佩是她婆婆留下的，不值什么大钱，但在这种年月，换三斗杂粮是换得到的。而眼前这人，竟然要用“干粮”和“药”来换？
她怀疑地看着那三块方方正正、散发着浓郁麦香的物事，又看看那包写着字的纸包。
“这……这是何物？”
“干粮，”林野掰下一小块，自己先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递过去，“尝尝。”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舔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圆。那浓郁的奶香和麦香是她这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她慌忙掰了一丁点，塞进女娃嘴里。女娃在昏睡中咂了咂嘴，竟睁开了眼。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妇人几乎是颤抖着把玉佩和那串约莫百来文的铜钱捧给林野，又反复追问那“退热散”的用法。林野告诉她，一次半包，用温开水冲服，一日两次。他其实也不知道这药对那女娃的具体病症是否对症——可能是风寒，可能是疟疾，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时疫——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给了药，换了货，两清。
他起身，将玉佩和铜钱揣进怀里，又走向另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卖皮毛的老汉，摊子上摆着几张野兔皮和一张半旧的羊皮。林野用两块压缩饼干和一小撮食盐，换走了那张羊皮和五张兔皮。老汉捧着盐粒舔了又舔，确认是真的后，老泪纵横。
半个时辰后，林野怀里的“货物”换成了：一枚玉佩、一串铜钱、一张羊皮、五张兔皮，以及另外两个小物件——一个缺了口的青铜香炉、一把骨柄铁刃的小刀。那把骨柄小刀的铁刃部分锈迹斑斑，但刃口还算锋利，他打算带回去研究材质。
他不敢再多待。怀里揣着这些东西，已经让他成了这集市上最显眼的肥羊。他低着头，快步离开集市，沿着河床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返回荒院。
坐在枯井沿上，他把换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面前。
铜钱是崇祯通宝，锈迹自然，品相一般，但在古玩市场上，这种开门货最稳妥。玉佩是地方玉，雕的是个歪扭的如意纹，胜在年份开门。青铜香炉缺了口，但包浆厚重，形制是明代的。羊皮和兔皮在现代不值钱，但在明末是硬通货，可以留着继续换东西。
林野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成本：四包压缩饼干（约合白沙瓦市价四十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四块钱）、六粒抗生素（黑市购入价极低）、半斤海盐（三十卢比）。
收益：一堆在2026年能换成真金白银的古物，以及在这个时代足以继续滚雪皮的皮毛。
这不是生意，这是抢劫——文明对野蛮的降维打击。
但他很快收敛了笑意。集市上那些饿狼般的眼神，妇人的眼泪，老汉舔盐粒的颤抖，都在提醒他：他正走在一条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把东西包好，触发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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