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台的白玉石冷得像冰。
手压上去的时候,四周安静了。
不是那种期待的安静。
是看热闹的安静,是早就知道结果、只等着笑一声的安静。
石板亮了一下,然后灭掉。
连半格光柱都没有。
鉴灵长老收回手,眼皮没抬:"死脉。无修炼资质,永世不得晋阶。"
台下有人低笑,有人摇头,有人已经往外走了,觉得没什么看头。
叶家族长站在台边,铁青着脸,一个字没说。
旁边二叔叶正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哥,我早说了......"
叶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八年了。
死脉,永世不得晋阶。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那四个字真的从长老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一块,碎得没有声音,没有痛感,就那么沉下去了。
然后林家的人来了。
林若雪站在台阶下,水色长裙,漂亮,眼神比今天的风还要凉。
她没走上来,只是让丫鬟呈上一封信。
退婚书。
写得客客气气,措辞温柔,把"死脉废体、无颜相配"这几个字换了个更好听的说法。
叶尘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
就三个字。
林若雪皱了下眉,带着人离开了。
族长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到最低。
"三日内,收拾东西,离开叶家。"
"好。"
"我备了两百灵石......"
"不用。"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对不住。"
然后转身走了。
叶尘站在台上,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衣领掀起一角。
没有哭,没有叫,什么都没有。
只是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胸口烧起来了。
不是心跳,不是情绪,是真的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炸开,滚烫的,无处宣泄的。
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倒下去了。
......
再睁眼,是月亮。
很大,挂在山谷正上方,把枯草都照出了白边。
慢慢坐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活着。
没受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试着引动灵气,走了一遍从小练到大的入门导引。
以前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灵气碰到死脉就像水碰沙地,瞬间消失,连个水花都不起。
但这一次......
那些消失的灵气,没有真的消失。
叶尘愣住了。
清清楚楚感觉到,那些他以为散掉的灵气,正沿着一条他从来不知道的路径,往更深处流去。
他闭眼,细细感知。
那是一张网。
横贯全身,密密麻麻,每个节点都像一颗没有光的星,暗的,但有重量,有温度,像在等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几行字。
不是真的用眼睛看见,是脑子里忽然刻进去的,清晰得像刀痕。
【万源体,已觉醒。】
【传承线:零条。】
【每建立一条传承线,宿主可同步吸收该传承者修炼反馈的十分之一。】
【外力攻击可被网体吸收,蓄力反弹。】
【提示:请建立第一条传承线。】
他盯着这几行字,半晌没动。
传承线。
他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收徒?"
山谷没有回应,只有风。
把身上草叶拍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好。
那就去收一个。
镇子在山脚下,叫渡口镇,不大,但热闹。
走进来的时候是清早,集市刚开,豆腐摊子上还冒着热气。
没有钱,肚子很饿。
他在包子摊前站了一会儿,摊主大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了一个包子塞过来。
"吃吧,脸色难看得很。"
接过来,道了声谢,靠着墙慢慢吃完。
然后开始在镇子里转。
不知道徒弟该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找什么样的人,只是转。
脑子里那张网一直在,安静地挂着,偶尔有一两个节点轻微跳动一下,像心跳,像信号。
在一条巷子里停下来。
巷子里有个孩子,十一二岁,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泥地里画东西。
不是随便画,是剑法。
叶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画的是极基础的入门剑式,没什么出奇的,但那孩子一遍一遍地画,每一遍都在改,改完再画,神情专注得不像个孩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跟着我学剑?"
孩子抬起头,脏兮兮的脸,眼睛很亮。
"你是谁?"
"你师父。"
孩子愣了一下,看了看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有灵脉吗?"
"没有。"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那你能教我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孩子旁边的泥地里也画了一笔。
那一笔,是那孩子练了不知道多久都没摸到边的第三式转势。
孩子盯着地上那条线,看了很久,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猜的。"
孩子把树枝攥紧了一点,抬起头。
"收我做什么?"
"就是收。"
"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
孩子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树枝扔掉。
"行,你是师父。"
就这么定了。
叶尘站起身,感觉到胸口那张网上,多了一条线。
细的,新的,但实实在在挂在那里。
节点微微一热,很快平复下去。
反馈太少,几乎感觉不到,但线已经连上了。
......
孩子叫阿牧,渡口镇人,父母早没了,靠给镇上跑腿过活。
叶尘在镇子里租了间最便宜的柴房,一个月两枚铜板,连窗户都没有。
阿牧每天上午来,练两个时辰,下午继续去跑腿赚钱。
没有丹药,没有辅助资源,叶尘每天只告诉他下一个要攻克的节点在哪里,要怎么走,为什么这里而不是那里。
一个月后,阿牧凡境三层。
两个月后,凡境六层。
半年后,灵境初开。
渡口镇没有人说什么,这里没有修炼世家,没有人懂这些,也没有人在意一个孤儿进步有多快。
但叶尘知道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阿牧每破一境,那张网就反馈一次,薄薄一层,积少成多,悄无声息地,他那条死脉开始有了温度。
......
这天下午,镇子乱起来了。
是外乡来的人。
三个,骑马,长刀挂腰间,一看就是江湖上混的,杀气不加掩饰。
他们在镇口拦住了一个老人。
五六十岁,背着药箱,是镇子里走街串巷的郎中,叶尘来了半年,和他打过几次照面,话很少。
那三个人把老人围住,开口就是钱。
"把药箱里的好东西都交出来。"
老人没动,手攥得很紧。
叶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从地摊上翻来的旧册子,抬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里,一个已经伸手去抢,老人往旁边躲,被另一个一把抓住衣领,直接拎了起来。
"不识好歹......"
话没说完,叶尘已经走过去了。
没跑,就是走,走到那三个人跟前,站定。
"放开他。"
三人同时回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
打头那个笑了,笑得懒洋洋的。
"小子,哪来的,找死?"
叶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还抓着衣领的手。
"最后说一次,放开他。"
那人把老郎中往旁边一推,抬脚朝他踢来,力道很重,带着灵力,是灵境修士的脚劲,靴底开了风,地上碎石被气浪掀起来噼啪作响。
叶尘侧身,让过去了。
就侧了半步,那脚贴着他腰侧破风而过,踢了个空。
那人落脚,愣了一秒。
然后叶尘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从腰上带出来的拳,短促,硬,准,打在那人左肋上,一声闷响,像砸实木。
那人整个飞出去,撞上旁边的木栅栏,木头碎裂,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另外两人同时动手。
一个抽刀,一个直接凝聚灵力轰过来,正面压制,那团灵力黑压压的,携着呼啸气流迎面砸来。
镇子里的人往后退,有人惊叫。
叶尘没有退。
抬起手,掌心朝前。
那团灵力撞上他的手,然后......消了。
不是挡住,是吞进去了。
那张网在瞬间亮了一下,贪婪地将整团灵力卷入其中,叶尘反手,将那股力道原路送回去,加了三分。
轰。
那人直接飞出去,砸进路边水缸里,陶片炸裂,泥水四溅,人泡在里面,半天没动静。
最后那个抽刀的,已经停下来了。
刀还没出鞘,但手在抖。
他看着叶尘,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跑了。
马蹄声远去,镇子里又乱哄哄地议论起来。
叶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带着那股灵力的余温,热的。
万源体不只是吸收徒弟的反馈,连外来的灵力攻击也能吞下去,原路奉还。
这一点,之前没有想到。
......
老郎中站在原地,把药箱抱紧了,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得你,你在镇子里住了半年,住那间破柴房。"
"嗯。"
"你没有灵脉。"
"对。"
"那刚才那是......"
"运气。"
老人看了他很久,没再说话。
叶尘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旧册子,准备走。
"等等。"
他回头。
老人放下药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养元丹,二十年前我还在修炼时存下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
"不用。"
"拿着。"老人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我欠你一次,就这么着。"
叶尘低头看了看那个瓶子,收进去了。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之前修炼到什么境界?"
老人愣了一下。
"灵境四层,后来受了伤,脉道损了,废了。"
"脉道哪里损的?"
"左胸这里......"他抬手摸了摸,"已经二十年了,不能再练了。"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有小半分钟。
"跟我学。"
老人愣住了。
"什么?"
"你的脉道,没有真的废。"
四周人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场,没人注意这边。
夕阳斜打下来,老人攥着药箱,皱了皱眉,打量着他,像在判断他说这话是不是失心疯。
然后那张网上,又多了一条线。
粗一点,因为这个人修炼过,底子在那里。
叶尘把养元丹放回他手里。
"留着自己用,之后会用到的。"
......
拿着旧册子,往柴房走回去。
两条传承线。
那张网,正在慢慢变热。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还早,路还长。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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