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渡口镇的清早还带着霜气。
阿牧在镇子东边的空地上练剑。
没有真剑，就一根削尖了的木棍，但挥起来带风，每一式落下去都扎实，收得也干净，不拖泥带水。
脚下踩的那块地，已经被他踩出了浅浅一圈印子。
叶尘坐在旁边的矮墙上，端着碗热粥，看了一会儿，开口。
"第七式出手的时候右肩压低了半寸。"
阿牧停下来，抬手摸了摸右肩，没说话，重新来了一遍。
这次对了。
叶尘低头喝粥。
其实不用说什么，阿牧自己就能找，这孩子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不是聪明，是较劲，跟自己较劲，每一个不顺手的地方都能死磕到顺为止，磕完了就忘不掉了。
这两个月，灵境二层，破得干干净净。
......
另一边，赵长生的进度更让人意外。
叶尘头一次让他重新引动灵气的时候，老头的脸色白了一下，说受伤那年他试过，引不动，硬引只会让脉道更乱。
叶尘说，那是因为你从左边引。
赵长生愣了。
"脉道损在左胸，左侧经脉全是死路，你一直从那里进，当然引不动。"叶尘随手在他药箱上写了两个字，"从这里。"
那是一个任何修炼典籍里都没有标注过的穴位，偏门，几乎没有人知道，但那个方向能绕过损毁的脉道，走一条更长但完整的路。
赵长生按着那个方向试了试。
灵气动了。
动了二十年以来的第一下。
老头坐在柴房里，一个字没说，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只是把头低下去，低了很久很久。
叶尘没有打扰他，转身出去了。
两个月后，赵长生回到了灵境二层，脉道每天都在愈合，速度出乎所有人意料，也出乎他自己意料。
他来问过叶尘一次，说为什么这么快。
叶尘说，因为你这二十年没有荒废，每天替人看诊，对人体经脉的感知比一般修士细太多，现在不过是把这些感知换了个用法。
赵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练了。
那张网上，第二条线越来越粗，反馈也越来越稳，叶尘能感觉到自己的死脉在一点点松动，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块冻了多年的地，有什么东西在土层最深处，开始融。
......
那群人是上午进镇的。
一共四个，都穿着同一色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挂的玉佩和配饰一看就不便宜，走路带着那种从小就被人捧着长大才会有的散漫劲。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下颌线利落，长得确实不差，就是眼神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打量，从头到脚把人量过去，像在估价。
他叫裴岳，青云宗外门首席弟子，此次下山是奉师命去一处遗迹探查，顺道经过渡口镇。
他本来只是想进镇买点干粮补充物资，走到东边空地，脚步停下来了。
阿牧还在练剑。
裴岳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表情从随意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十二岁，灵境二层。
这个速度，哪怕放在青云宗弟子里，也属于顶尖。
他走过去，在阿牧面前站定，开口。
"小孩，是谁在教你？"
阿牧收势，把木棍夹在腋下，斜眼看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
裴岳顿了一下，不太习惯被这么回答，但还是维持着笑意。
"你的进境很快，十二岁灵境二层，是块好料子。我是青云宗的弟子，我们宗门......"
"不去。"
"我话还没说完。"
"说完了也不去。"
阿牧转身要走，裴岳往旁边跨了一步，把路堵上了。
"你先听我说完。"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换上一种更像是劝告的语气，"你现在的老师是谁？是个什么来历？青云宗能给你的资源和平台，是渡口镇这种地方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你应该想清楚......"
"他没有灵脉，"阿牧平静地看着他，"你说的那些，他也给不了。但我不去。"
裴岳沉默了一下。
"没有灵脉？"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笑了，摇了摇头，那种笑里藏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不是恶意，只是......
觉得荒唐。
"一个死脉废物，能教出什么东西。"他说，"你跟着他，是在浪费自己的天赋，你知道吗？"
阿牧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得很克制，像冬天井水里的冰，看着寒，但沉着。
"你说什么？"
"我说......"
"让你重复一遍，"阿牧把木棍握紧了，"你说我师父是废物？"
裴岳皱了皱眉，这孩子的反应让他不太舒服，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上前。
"带走吧，宗主说了，这次出行若遇到有资质的苗子，直接带回去，他的监护人不在这里，走个手续的事。"
两个弟子走上来，伸手去抓阿牧的肩膀。
阿牧侧身，木棍反手抽出去，结结实实地敲在那人的手腕上，脆响，那人咬牙缩手。
"你他娘的......"
木棍第二下已经横在胸口了。
阿牧比那两个弟子矮了整整一头，但站在那里，没有人觉得他弱。
裴岳的脸色沉下去了。
"你不识好歹。"
"识好歹的人，"阿牧一字一顿，"不会管我师父叫废物。"
......
叶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没有人注意到他靠近，只是忽然，他就站在阿牧旁边了，手里还端着那个粥碗，碗里已经空了，就随手夹在指间。
他看了一眼裴岳，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已经准备动手的弟子，然后低头对阿牧说了一句话。
"回去练剑。"
"师父，我......"
"回去。"
阿牧攥了攥木棍，没有再说话，退后几步，站在叶尘身后，没走远。
裴岳打量了叶尘一圈。
旧衣，空碗，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气息，站在那里，像个普通的镇子里讨生活的人，毫无威胁感。
"你就是教他的那个？"
"嗯。"
"死脉？"
"嗯。"
裴岳叹了口气，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太讲理的情况，语气放得很平。
"那你应该明白，你能给他的东西太有限了，他跟着你，是......"
叶尘把空碗搁在旁边的矮墙上。
"动手吧，你们四个。"
裴岳愣了。
"你说什么？"
"说话费时间，"叶尘活动了一下手腕，"动手。"
裴岳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被人当众开了个低劣玩笑之后、勉强维持体面的笑。
"你知道我是什么修为吗？"
"灵境七层。"叶尘说，"那两个，五层和四层，最后那个，三层。"
裴岳笑意慢慢消了。
这个准确得有点不对劲。
但也只是一瞬，他的气势沉下来，灵力运转，周身气流乱了，地面的尘土被压开一圈，他抬手，掌心凝聚灵力，向前推出。
这一掌没有用全力，是试探。
叶尘抬起右手，接住了。
那团灵力轰在他掌心，那张网瞬间亮了，咬住那股力道，吞进去，反弹。
裴岳退了半步，眉头猛地皱起来。
第二掌，全力。
轰的一声，气浪把周围的尘土全掀起来，几个路过的镇民吓得往后跑，有人喊了起来。
叶尘的脚在地上没有移动。
那股力道被吞进去，比第一次多了将近一倍，那张网嗡的一声，所有节点同时亮了一下，然后他把那股力道送出去，手背翻转，推向裴岳的胸口。
裴岳来不及躲。
他被那股力道打得飞出去，撞在镇口的石墙上，石墙上裂开一道口子，碎石扑簌往下落，他从墙边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喘气。
那三个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叶尘走过去，在裴岳跟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的灵力，我每次接都能多吸收一成，再打几下，你今天修炼的灵气就全归我了。"
这是假的，万源体吸收的比例是固定的，但裴岳不知道。
裴岳看着他，胸口起伏，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是......
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路的。"叶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下次路过，绕着走。"
他转身，把空碗从矮墙上取下来，往柴房的方向走。
路过阿牧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第七式，今天再练两百遍，对了给我看。"
阿牧低着头，攥着木棍，声音有点哑。
"嗯。"
......
那四个青云宗弟子在镇口站了很久，没走。
最后是裴岳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压出了一种很难听出情绪的平静。
"打听一下，他叫什么。"
身边的弟子去问了，回来。
"叶尘，叶家旁支，原来的身份是废脉弃子，被逐出家门的，两个月前来到镇子里，租了间柴房住着。"
裴岳没有说话。
"师兄，要不要向宗门汇报？"
沉默了很久，裴岳摇了摇头。
"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离开了渡口镇，但脊背没有完全直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直到出了镇口很远，才慢慢松开。
......
柴房里，那张网安静地亮着。
叶尘坐在破床板上，闭眼感知了一会儿。
那两个月的积累，加上今天裴岳几掌的反馈，死脉里的灵力已经有了隐隐的流动迹象，还不成型，但确实在动。
不急。
他把旧册子摊开，继续往下看。
窗外，阿牧的木棍划破空气的声音整齐地响着，一下，一下，数得出来。
镇子里豆腐摊子开张了，远远地传来吆喝声，烟火气的，热闹的，和什么修炼、宗门、江湖都没有关系。
叶尘看着册子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
......
就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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