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牧突破那天,叶尘正在劈柴。
斧头抬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落在两边。
然后那张网炸了一下。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节点同时亮了,热浪从胸口往四肢涌,像烧起来的炉子忽然开了炉门,那股热意顺着他的死脉往深处冲,死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细的缝,但是是真实的缝。
斧头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站在那里,闭眼,感知了很久。
灵境四层的反馈,比前三层加起来还多,大概是因为到了四层之后,每一境都是一道坎,破坎的瞬间灵力涌动,比平常修炼的积累密集十倍不止。
死脉里那道缝,撑开了一点,又撑开了一点......
然后停了。
还不够。
但已经是两个月前的叶尘完全没有办法感知到的动静了。
他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
......
阿牧从空地上跑回来,跑得很急,脸上还带着刚突破时候那种藏不住的亢奋,发梢都乱着,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师父,我......"
"四层了,我知道。"
阿牧停下脚步,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股亢奋没地方放,就站在那里傻笑了一会儿。
叶尘斜了他一眼。
"高兴完了,回去把第十二式重走一遍,四层之后灵力密度变了,之前的发力习惯要重新校。"
笑容收了一半。
"......现在?"
"不然呢。"
阿牧磨蹭了两秒,转身回去了,脚步还带着点忍不住的轻快,走到半路,被叶尘叫住。
"今天不错。"
阿牧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背脊挺直了一截,脚步也利落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尘收回目光,继续劈柴。
......
出事是在傍晚。
夕阳斜得很低,把渡口镇的瓦片染成一片旧铜色。
叶尘在镇口的茶棚里坐着,花两文钱买了碗茶,就着茶碗的热气翻那本旧册子,翻到讲高阶剑意那一章,反复看了几遍,在空白处用炭笔划了个记号。
然后听见了动静。
不是吵闹,是一种很压迫的安静,像什么东西把镇口的声音都吸走了。
他抬起头。
是一个姑娘,从官道那边跌跌撞撞走过来,走到镇口,脚一软,扶住了门柱。
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的是灰扑扑的粗布衣,但领口有一道很细的云纹暗绣,那是只有大家族出身才会有的细节。
头发散着,额上有汗,嘴唇发白,右边腰侧的衣料浸透了,暗红色的,是血。
叶尘把茶碗放下来,站了起来。
那姑娘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眼神立刻戒备,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柱的手收紧了。
"别动我。"
声音沙的,但语气很硬,是那种哪怕快撑不住了、也不会先示弱的那种硬。
"好,"叶尘停下脚步,在她三步外站定,"你自己能走吗?"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说话。
"我这里有个认识的郎中,伤口不处理,半个时辰之内,你自己算。"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片刻,她松开了扶着门柱的手。
"带路。"
......
赵长生看了那伤口,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不是刀伤,是灵力灼穿的,而且里面掺了毒,压着发作。"他回头看了叶尘一眼,"这毒我认识,是血煞门的东西。"
叶尘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姑娘。
她躺在柴房里唯一一张床上,让赵长生处理伤口的时候,眉头皱着,但一声没吭,眼睛盯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尘出去了,在门口坐下来,把旧册子摊开,等着。
没有等太久。
大概两炷香的时间,镇子北边传来马蹄声,急的,踏在青石路上,嗒嗒嗒地响,然后停在了镇口。
叶尘合上册子。
来了四个人,都骑马,腰间佩刀,其中一个背后背着一把双刃大戟,走下马的时候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是个大块头,灵境八层的气息,收都没收,直接压着。
另外三个,六层到七层之间,不算弱。
那个大块头扫了一圈镇子,开口,声音瓮得像从酒缸底捞出来的。
"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姑娘,十七八岁,腰上有伤。"
茶棚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大块头皱眉,抬手,直接把旁边的茶棚桌子拍碎了,茶碗碎片横飞,茶摊老板吓得往后跌倒。
"问你们话呢。"
叶尘从柴房门口站起来,走过去。
"在我这里。"
四个人同时看过来。
大块头打量了他一圈,那种打量和裴岳当时不一样,不是估价,是职业性的扫描,一眼辨出他没有修为,随即失去了兴趣。
"把人交出来,跟你没关系。"
"她在我这里看伤,"叶尘说,"看完了再说。"
大块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笑得很粗。
"小子,你知道你在拦着谁的人吗,血煞门的事,你一个死老百姓......"
"知道,"叶尘打断他,"但她现在在我这里。"
笑声停了。
大块头把背后那把双刃大戟取下来,单手提着,戟尖点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随便。"
大戟抬起来,带着呼啸的气流扫过来,这一击带了全力,气浪把周围的碎石和尘土横扫出去,茶摊的残骸被掀飞,有人尖叫着跑开。
叶尘往右侧了半步,那柄大戟贴着他左臂破风而过,掠起他的衣袖。
他抬起右手,掌心贴上了戟杆。
那张网亮了。
灵境八层的灵力,比裴岳那几掌厚重得多,网扑上去,如数吞下,叶尘感觉到胸口那道才裂开没多久的缝,又往两边撑开了一截,烫的,有点痛,但撑开了。
他把那股力道往回送,加了两成。
大块头虎口震裂,大戟脱手,他整个人被那股反震力道推着往后退,退了七八步,踩碎了半条路面,才停住。
停住之后,他抬头,看着叶尘。
眼神变了。
"你......"
另外三个人同时动了,分三个方向压过来,是训练有素的围杀阵型,灵力在各自手中凝聚,彼此呼应,连成一片压制之势。
叶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他们的灵力最近的时候,他一掌拍出去,那张网顺着掌力展开,把三股灵力同时扯住,咬进去,吞了。
三个人同时感觉到体内灵力失控,手忙脚乱往回收,收了一半,叶尘已经动了。
右边那个最近,他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没有用灵力,就是纯粹的拳头,但扎实,力道从腰上传出来,穿透性的,那人飞出去,撞上墙,缓缓滑下来,没有爬起来。
左边那个反应快,刀已经出鞘,朝他脖子劈来。
他低头,刀贴着头顶破风,他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骨头声,那人惨叫,刀脱手,他接住刀,随手别在腰间。
最后一个已经在往后跑了。
叶尘没有追,只是抬起手,把方才吞进去的三成灵力往那人背后送去,不是打,是震,那人被震得踉踉跄跄,摔在地上,爬了一下,没爬起来。
大块头还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都在抖,不是恐惧,是方才反震把他的经脉震乱了,一时间灵力运转不顺。
他盯着叶尘,盯了很久。
"你到底......"
"走吧,"叶尘把腰间那把刀取下来,随手扔回给他,"回去告诉你们血煞门,那姑娘在我这里,伤好了,我自然放她走,要是伤没好就来人,下次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
大块头接住刀,手还在抖,捏了捏刀柄。
最后没说话,招呼着手下,走了。
......
叴房里,那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墙边,看着他进来。
赵长生不在,大概去配药了。
叶尘在门边坐下来,把旧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安静了很久。
是那姑娘先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顺手。"
"血煞门不好惹。"
"嗯。"
"你不怕?"
叶尘没抬头。
"没空怕。"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你叫什么。"
"叶尘。"
"我叫沈霜,"她停顿了一下,"从沈家出来的,沈家你听过没有。"
叶尘想了想。
"没有。"
沈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回答,半晌,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头什么都有,但不是高兴。
"正常,沈家已经没了,三个月前,被人连根拔起,全家就剩我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手指攥着床沿,指节白了。
叶尘合上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网的节点,有一个在很轻微地跳动着,那种跳动叶尘见过,在阿牧身上,在赵长生身上。
是缘分,或者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感知。
"你之前修炼到什么境界。"
沈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警惕,然后压下去了。
"玄境二层,被毒损了根基,现在什么都运不起来。"
玄境二层,十七八岁。
叶尘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
"伤养好之前不能乱动,吃饭在旁边那间,阿牧那孩子会给你送。"
"我没说要留下来。"
"你有地方去吗。"
沈霜没有说话了。
叶尘推开门,夜风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气息,凉的。
"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阿牧还在练那第十二式,木棍划破夜风,哗哗的响,月亮很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尘在台阶上坐下来,仰头看了看天。
那张网上,第三条线,还没有连上。
但那个节点,还在跳着。
......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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