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的脚尖停在门槛上，没有再往前挪半寸。
李志庆没动，赵铁柱也没动。两人背靠背站着，呼吸压得极低。灵堂里只剩下符纸燃烧的“嗤嗤”声，火光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某种缓慢爬行的东西。
那只脚，就这么卡在门缝里，不动，不退，也不属于任何看得见的人。
过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它消失了。
不是后退，不是缩回——是直接没了，仿佛刚才那截黑色皮鞋根本就是幻觉。
“……走了？”赵铁柱喘了口气，电棍还举着，左臂包扎处渗出血丝。
“没走。”李志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碎片，指尖轻轻摩挲背面，“是它不想看了。”
他把碎片翻过来，手机屏幕微光打上去，背面原本光滑的铜面，竟浮现出几道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蘸血描过，又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
他眯起眼。
“子时勿照镜。”
六个字，竖排，古体，笔画末端带着钩状拖尾，像是某种禁忌口诀的残片。
“什么？”赵铁柱凑近，“这玩意儿还会写字？”
“不是它写的。”李志庆把碎片捏紧，“是有人刻的，很久以前。”
他抬头扫视灵堂。八卦阵还在运转，但乾位缺口依旧，香灰未补。供桌上的蜡烛只剩半截，火苗发青，照得四周墙皮泛绿。角落里堆着旧花圈、破旗子，还有个蒙尘的立式镜框，歪斜地靠着墙，镜面朝内，像是被人刻意避开。
“镜子。”李志庆盯着那个方向。
“什么镜子？”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写着‘勿照’，说明有人照过。”李志庆迈步过去，靴底踩碎一片木屑，“而且照出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走到镜前，伸手一推。镜框纹丝不动。积灰簌簌落下，露出底部一块锈死的铁链，把镜子锁在墙上。
“十年前就在这儿了。”赵铁柱在后面低声说，“没人敢碰，更没人敢照。”
“为什么？”
“因为……”赵铁柱顿了顿，“照进去的人，第二天就死了。”
李志庆没笑，也没嘲讽。他只是蹲下身，从牛皮袋里摸出一枚铜钱碎片，轻轻敲了敲镜框边缘。
铛。
一声轻响，不高，却震得整个灵堂空气一颤。
镜面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不是映出人影——是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一个男人坐在守灵椅上，背对镜头，穿着和赵铁柱一样的制服，右腿空荡荡的裤管搭在义肢支架上。他低头看着手表，指针指向11:58。
两分钟后，子时。
画面静止了一瞬，然后，镜中赵铁柱缓缓抬头。
可他的脸……不对。
眼眶凹陷，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汩汩冒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紧接着，一只小手从背后伸出来，扒住他的肩膀。
镜中画面一闪，切换成俯视角：清代官服的小僵尸骑在他背上，獠牙咬穿脖颈动脉，血喷了半墙。赵铁柱双手抽搐，电棍滚落在地，手指抠进地板缝隙，指甲翻裂。
画面到此为止。
镜面恢复原样，映出李志庆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却翘了翘。
“挺会演。”他轻声说，“连我都被骗了一下。”
赵铁柱站在两步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他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右手攥紧电棍，指节发白。
“那不是我。”他声音发抖，“那是……那是十年前死的那个守夜人。”
“哦？”李志庆转头看他，“你见过？”
“没见过。”赵铁柱摇头，“但我爸说过。那天子时，他听见守灵室有动静，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撕了。”
“所以这镜子照的是过去？”
“不。”赵铁柱咬牙，“我爸后来试过照镜子，看到的是他自己死的样子。第二天，他在地下室摔断了腿，三个月后死于败血症。”
李志庆沉默两秒，又敲了敲镜框。
铛。
镜面再次波动。
这次的画面变了：还是守灵室，灯亮着，赵铁柱坐在椅子上打盹。突然，他猛地睁眼，看向镜子。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自己。
而是一个穿黑色皮鞋的人，站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画面戛然而止。
“……操。”赵铁柱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供桌，香炉晃了晃。
李志庆没说话。他把铜钱碎片贴在镜面上，轻轻一划。
镜中景象瞬间扭曲，像被水泡过的纸。原本的凶杀画面被拉扯、变形，最后凝成一张泛黄的纸页，贴在镜面中央：
**不可直视守夜人**
六个字，墨迹斑驳，边角卷曲，和灵堂门口那张规则纸一模一样。
“嗯？”李志庆挑眉，“这规则……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
【警告！】系统电子音突兀响起，比平时急促，【检测到高频魂波震荡！规则纸内容与当前空间残魂频率一致——该规则是记忆载体！】
“啥意思？”李志庆盯着镜面，“规则不是写出来的？是……记下来的？”
【重复警告！魂波共振强度持续上升！建议立即撤离接触点！】
“别吵。”李志庆没松手，“解释清楚点。”
【规则非人为制定！是死者执念凝结的现实扭曲！每一次被阅读，都会强化一次记忆烙印！你看到的纸，其实是残魂的回忆投影！】
李志庆眯起眼：“所以……谁的回忆？”
镜面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行字缓缓浮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玻璃上划出：
**我看守夜人最后一眼，他就变成了鬼。**
字迹潦草，颤抖，像是临死前写下。
然后，镜面彻底黑了下去。
李志庆收回手，铜钱碎片在掌心发烫。他低头看着，那六个小字“子时勿照镜”正在慢慢褪色，仿佛完成了使命。
“有意思。”他把碎片塞进牛皮袋，站起身，“规则不是警告，是遗言。”
赵铁柱还在发愣，盯着那面黑镜，像盯着一口井。
“你爸知道这些吗？”李志庆问。
“不知道。”赵铁柱摇头，“他只说，守夜人不能被看，看了就会招鬼。所以我十年来，从来不敢照镜子，也不敢回头。”
“那你刚才在柜子里，为什么求我离开？”李志庆看着他，“你怕的不是鬼，是你自己变成鬼。”
赵铁柱没说话。
灵堂安静下来。
子时已过。
蜡烛熄了。
李志庆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观众数停留在214,892，恐惧值缓慢下降。商城图标不再闪烁。
“看来今晚没新道具送。”他自言自语，“不过……比装备重要的是情报。”
他走向守灵室门口，手搭上门把。
“去哪儿？”赵铁柱问。
“找源头。”李志庆回头，“既然规则是死人写的，那就得去死人待过的地方看看。”
“你是说……地下室？”
“不然呢？”李志庆拉开门，“总不能指望这镜子再给我讲个睡前故事。”
赵铁柱没动。
“你不跟？”李志庆挑眉。
“地下……”赵铁柱声音低下去，“我爸说，下面的东西，不是守夜人能碰的。”
“那你爸没告诉你，守夜人早就不是人了？”李志庆冷笑，“规则都写镜子里了，你还信他那套老规矩？”
赵铁柱握紧电棍，终于迈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墙壁潮湿，霉斑连成片，像某种符号。尽头是一扇铁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缠着铁链，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李志庆看了一眼。
锁是新的。
“换过？”他问。
“上周。”赵铁柱低声说，“开发商派人来的，说要检修管道。”
“哦。”李志庆笑了，“那他们打开过？”
“不知道。”赵铁柱摇头，“但那天之后，镜子里就开始出现新画面。”
李志庆没再问。他从牛皮袋里摸出一根铜丝，弯了两下，插进锁孔。
咔。
锁开了。
他推门。
铁门向内开启，一股阴冷气流扑面而来，带着土腥和腐木味。楼梯向下延伸，水泥台阶破损，扶手锈蚀，底下漆黑一片，看不见底。
李志庆站在门口，没急着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赵铁柱：“你爸埋了什么？”
“不知道。”赵铁柱摇头，“但他临死前说……钥匙不能丢。”
“钥匙？”李志庆摸了摸牛皮袋里的铜钱碎片，“原来你们家也有一块。”
赵铁柱没听清。
李志庆没解释。他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传来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缓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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