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在福利院。
我在一片清浅的暖意里缓缓睁眼,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刺破黑暗。最先涌入感官的,不是熟悉的消毒水刺鼻冷味,不是旧布料经年积攒的霉闷气息,更不是城市街巷终年不散的尾气与油烟。
是山野独有的味道。
潮湿的青草混着松软泥土的清冽,裹着晨间未褪的露水凉息,干净、澄澈,不带半分人间污浊,温柔地漫过我的鼻息,一点点熨平我两世积攒的紧绷与寒凉。
眼皮还有些沉,四肢带着孩童睡醒后的酸软无力。我缓慢动了动指尖,指节灵活舒展,可以稳稳攥紧,也可以轻轻松开,能轻易抓起身侧细碎的物件。乳牙早已尽数长齐,后槽稚嫩的磨牙刚冒出尖尖的棱角,带着孩童独有的青涩稚嫩。
我大概两岁多,快三岁的年纪。
不是落地懵懂、全然无力的婴儿,也不是记事太晚、身世茫然的稚童。我带着完整成熟的两世记忆,清醒地栖身在一具小小的幼儿躯体里。
这是我的第三世。
身下是一张老旧的竹床,床身狭窄,刚好容下一个孩童的身形。床上铺着一层薄软的旧棉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淡淡的毛边,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细细萦绕着老式皂角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
竹床的框架是经年老竹打造的,岁月反复摩挲,褪去了竹木原本的粗糙棱角,通体温润发亮。床身侧边裂着一道细长的缝隙,应该是常年受力、日晒风干所致,有人用粗实的麻绳一圈圈仔细缠裹固定,勉强撑住这张摇摇欲坠的旧床,朴素又温柔。
我躺平身体,静静打量这间简陋的小屋。
屋子不大,空间逼仄却整洁。四面墙壁是竹篾混着黄泥糊筑而成,表层粗糙斑驳,遍布细密交错的裂痕。山间穿堂的凉风顺着缝隙悄悄钻进来,带着山野的微凉,轻轻拂过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
屋子角落整齐码放着几捆新伐的青竹,层层叠叠、规整有序,竹身还带着新鲜的湿润绿意,隐约能闻见清鲜的竹液气息,想来是近日刚从后山砍回,还未来得及剖开展平、编织竹器。
头顶是青灰老旧的瓦片屋顶,瓦片错落堆叠,零星几处微微透光,细碎的天光从缝隙里落下来,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缕细碎的光斑,抬眼便能窥见一角澄澈干净的天空。
没有冰冷的白墙,没有封闭的实验舱,没有福利院一成不变的规整冷清。
可这份陌生的安稳,并没有让我彻底放松。
历经两世浮沉,我早已学不会肆意松弛。第一世,我困于宿命换命,一生身不由己、受尽磋磨;第二世,我沦为冰冷实验品,被禁锢、被观测、被消耗,从未拥有过片刻自由与温情。
我早已习惯先警惕,再观望。
不在福利院,就意味着我无从预判自己的处境,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间山野小屋藏着善意还是算计,更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新生救赎,还是新一轮的苦难牢笼。
漫长的沉寂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动静。
“你醒了?”
温和的女声漫进来,嗓音略带沙哑,裹挟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却奇异的干净柔软。那温柔不是刻意伪装、隐忍克制的假意,不像前世养母赵玉琴那般带着权衡与压抑,是山野之人独有的、质朴天然、不加修饰的纯粹暖意。
我微微侧目,看向门口来人。
女人缓步走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底白花旧棉袄,布料单薄,针脚细密,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却筋骨结实的小臂,肌肤是常年日晒劳作的黝黑。
屋内光线昏暗,油灯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得她的轮廓温柔朦胧,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澄澈干净,像被山间清泉反复淘洗过的石子,褪去所有尘埃,干净得动人。
她双手端着一只粗瓷白碗,袅袅热气从碗口缓缓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温柔了整间简陋的小屋。
“喝点粥,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她走到床边,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伸手将我半抱起来,让我软软靠在她单薄的怀里。她的身子很瘦,脊背单薄,嶙峋的肋骨轻轻硌着我的后背,触感清晰,却透着踏实滚烫的温度,驱散了我四肢残存的寒凉。
她腾出一只手,舀起一勺稀薄的米粥,凑到唇边轻轻吹凉,动作细致耐心,生怕烫到我娇嫩的口腔。随后缓缓递到我嘴边。
碗里的米粥极稀,清汤寡水,米粒寥寥无几,几乎融在汤水之中,是最朴素清贫的吃食。可入口温热软糯,温度刚好贴合孩童的肠胃,不烫不凉,熨帖至极。
我顺从地小口吞咽,一口、两口、三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鼻尖萦绕的,是她身上干净的烟火气,混着山野草木、泥土清风的淡味,质朴、安稳,是我两世从未触碰过的温柔气息。
她一边慢慢喂粥,一边轻声絮语,嗓音温柔平缓,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
“你叫沈渡,记得吗?你妈妈把你送到我这里,她说她养不了你,让你跟着我住一段时间。你妈妈过段时间会来接你的。”
她的语调温柔平和,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安抚。
可下一瞬,一段清晰无比的心声,直直撞进我的脑海,通透又真切,拆穿了所有温柔的谎言。
【孩子他妈不会来了。她走的时候冷冰冰说“扔了吧”,是我硬拦下来的。这么小的孩子,丢在深山风口,夜里冻死饿死可怎么活。既然让我遇见了,就是缘分。我说我养。这孩子跟我姓,叫沈渡。渡,渡河的渡。过了河,就到了安稳的对岸,往后岁岁平安,岁岁顺遂。】
我心底一片平静,没有诧异,没有失落。
两世特殊的天赋,让我早已习惯看穿人心、识破伪装。
眼前这个温柔待我的女人,从不是我的至亲,也不是既定的养母。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个心善心软、在寒风里捡回弃婴的山野妇人。
我清晰读取了她所有的过往与善意。
她叫沈桂兰,今年五十三岁。半生孤苦,早年寡居,无儿无女,孤身守着山脚下的一方小院、几分薄田。一辈子扎根深山,靠着种地糊口、编竹篮换些零碎银钱度日,清贫度日,无依无靠。
十年前,她的丈夫进山采药,不慎失足坠崖离世。从此,世间只剩她一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空荡荡的老屋,熬过十年孤苦岁月。
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背着竹篮,打算去镇上售卖连夜编好的竹器。途经村口老槐树时,听见树下传来微弱细碎的婴孩呜咽声。
寒风凛冽的清晨,霜气浓重,我被人随意丢弃在老槐树下,裹着一床破旧单薄的棉被,衣衫不足以御寒,嘴唇冻得青紫,气息微弱,险些熬不过寒夜。破旧的棉被里,只塞着一张薄薄的纸条,字迹潦草,只有短短四字:沈渡,两岁。
没有缘由,没有出处,没有牵挂。
我的亲生母亲,弃我如敝履,决绝离去,再无半分留恋。
而沈桂兰看见我的那一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随手放下赖以谋生的竹篮,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冻得发抖的我,将我裹进自己的棉袄怀里,义无反顾带回了家。
那一刻,她心底最纯粹的念头,干净又滚烫。
【谁家的可怜孩子?这么冷的天扔在树下,无人照看,不冻死也要饿死。我遇见了,就不能见死不救。不管了,先抱回去好好养着。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当自己晚年得了一个孩子,往后余生,有个念想。】
她一念向善,便擅自给了我新生,给了我“沈渡”这个名字,也悄悄给了我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期许。
我慢慢喝完碗里的稀粥,温热的暖意彻底驱散了身体的寒凉。
我微微抬眼,仰头静静望向抱着我的女人。此刻热气散尽,屋内光线清晰,她的眉眼彻底落在我的眼底。
常年风吹日晒的肌肤黝黑粗糙,额头横着一道浅浅的旧疤痕,是幼时磕碰留下的印记,经年不退。她鼻梁不挺,唇形偏薄,下颌尖尖,眉眼间带着半生劳苦沉淀的苦相,算不上好看,甚至透着几分常年清贫的憔悴沧桑。
可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温柔、坚定,盛满了善意与柔软,是我两世以来,见过最纯粹、最无杂质的眼睛。
“怎么了?”
见我久久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沈桂兰放软了语调,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额头,动作温柔至极。
“不想喝了?是不是太饱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喝,也不是积食不适。
我只是想好好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份突如其来、毫无所求的善意。
第一世,我被宿命裹挟,身边尽是算计与辜负,从未遇过真心善待。第二世,我被困牢笼,沦为工具,所见皆是冷漠与残酷,无人惜我、无人念我。
两世浮沉,满目寒凉,从未有人这般,萍水相逢、不求回报,甘愿伸手接住坠落深渊的我。
这一世,没有福利院的冰冷桎梏,没有实验室的无尽折磨。
或许,我终于可以遇见一个好人。
或许,颠沛流离、苦难缠身的前两世,都是为了奔赴这一场山野温柔,奔赴沈桂兰予我的、名为“新生”的救赎。
风又从墙缝里轻轻吹入,拂动屋内微弱的灯火,光影轻轻摇晃。老旧的竹床,清贫的小屋,温柔的妇人,还有这个寓意“渡人渡己、安稳上岸”的新名字——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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