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落窗台,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凉,福利院恢复了日复一日的平淡秩序。保育员按时打扫卫生、冲泡奶粉、照料孩童,一切循规蹈矩,平静得毫无波澜。
我安静躺在婴儿床里,闭眼休养,默默消化着昨夜的诡异遭遇。念安依旧沉默乖顺,周身气息淡然无波,彻底隔绝了我的所有感知,像从未有过深夜的异常。
我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收敛所有异常,伪装成一个懵懂无知、只会吃喝沉睡的普通婴儿。我清楚知晓,在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新生躯体里,张扬特殊只会招致灭顶之灾,蛰伏隐忍,才是唯一的生路。
平静仅仅维系了三日。
第四天清晨,福利院迎来了特殊的访客,一对不请自来的“领养人”。
天刚亮透,周德茂便一改往日的慵懒随意,早早起身打理仪容。他翻出衣柜最深处压了许久的深灰色西装,笔挺规整,没有一丝褶皱,是他应对重要访客的体面行头。他用发胶将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发丝服帖整齐,衬得整个人愈发精神端正。
他站在会客室门口反复踱步,脚步急促,时不时抬手紧盯手腕的手表,眼底藏不住急切与期待。
[陈先生特意敲定九点到访,半点不能耽搁。上次他一次性捐了十万块,帮院里填补了不少缺口。这次要是再大手笔捐助,院里下半年的开支就彻底稳了。优先给他挑孩子,绝对不亏。]
清晰的心声钻入我的脑海,直白的贪婪不加掩饰。
陈姓夫妇。
这个姓氏闯入感知的瞬间,我尚且稚嫩的心脏骤然泛起强烈的不适感,生理性的抵触骤然滋生。没有缘由,没有记忆,是灵魂深处本能的警惕与厌恶,仿佛这个姓氏背后,藏着我与生俱来的噩梦。
九点整,分秒不差。
福利院大门外,一辆黑色豪华轿车稳稳停下。车身修长低调,漆面光洁暗沉,没有浮夸的标识,却自带贵气。宽厚的轮胎压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高性能的发动机运转平稳,静谧无声,绝非普通家庭能够购置的代步车辆。
周德茂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小跑着迎上前,态度恭敬至极。
“陈先生,陈太太,欢迎莅临,一路辛苦!”
沉稳厚重的皮鞋声率先踏入会客室,皮革质地细腻柔软,落地轻缓无声。步伐规整克制,每一步间距均匀,透着主人常年掌控局面、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是习惯身居高位、发号施令的姿态。
紧随其后的是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响,节奏分明,不急不缓,带着女性精致端庄的气场。
我微微阖眼,放松全身躯体,将读心的感知网扩张到极致,牢牢笼罩住踏入福利院的两人,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心念波动。
男人的思绪沉稳冷静,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精准的算计:[老周唯利是图,上次十万捐款换优先选择权,这次我带十五万支票,足以彻底敲定。老板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快敲定孩子,最好三天内办妥所有事,不能拖延。]
女人的思绪带着几分不耐与漠然,藏着功利的权衡:[这破福利院又旧又潮,到处都是霉味,看着就让人不适。若不是老板许诺事成之后给五十万酬金,我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听说这孩子命格奇特,能给少爷换命续命,就是不知道过程会不会疼,会不会出意外。]
换命、少爷、老板。
三个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击穿我的四肢百骸。
我不懂所谓的命格置换,不懂其中的门道凶险,可我的灵魂本能读懂了其中的阴毒与残忍。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让稚嫩的躯体微微僵硬。
这根本不是善意的领养,是一场蓄谋已久、阴狠歹毒的掠夺。
“孩子就在婴儿房,我让保育员立刻抱过来给二位看看?”周德茂殷勤的声音适时响起,急于促成交易。
男人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用,我们亲自过去看看。”
脚步声调转方向,朝着婴儿房稳步靠近。
我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的惊惧与冰冷,调整好最标准的婴儿状态。眼皮半垂微阖,唇瓣自然微张,手指松软蜷曲,呼吸均匀绵长,是新生儿熟睡时最懵懂无害的模样。
脑海中一闪而过零碎的错觉——似乎我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伪装,熟稔于心,滴水不漏。可转瞬我便清空杂念,我只是刚降生四日的婴儿,不该有任何过往经验。这份熟稔,只当是躯体本能的自保反应。
房门被轻轻推开,三道清晰的心跳声闯入房间,节奏截然不同,暴露了三人各自的心境。
周德茂的心跳急促狂乱,砰砰作响,满是贪婪与焦灼,生怕这笔天价交易半路告吹。男人的心跳沉稳匀速,像精准的节拍器,冷静算计,无波无澜。女人的心跳介于两者之间,藏着忐忑与功利。
浓郁的木质香古龙水气息笼罩而来,清冷高级,带着淡淡的烟草尾调,是私人定制的小众香型,寻常人根本无从接触。这般身居高位、家境优渥的人,绝不会屈尊来老旧福利院领养孤儿。
唯一的解释,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普通孩子,是命格契合、独一无二的“祭品”。
一只干燥温暖、指节修长的大手轻轻伸来,小心翼翼掀开我身上单薄的碎花小毯。
指尖即将触碰布料的瞬间,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极其隐蔽,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却逃不过我的感知。
像资深的古董鉴定师触碰稀世瓷器,带着审视、核对、确认的谨慎。
[眉间一颗朱砂痣,没错。老板明确交代,轮回者的专属标记就是眉间朱砂痣,所有特征全部吻合,就是他,绝对没错。]
我心底骤然一震。
眉间朱砂痣。
我从降生至今,从未有过任何印记,皮肤干净通透,毫无瑕疵。
这颗痣,从来不是天生。
是人为点上去的。在我尚且是胚胎、尚未降临人世之时,就有人精准找到我,刻意烙下专属标记,经年等待,只为今日的掠夺。
“这孩子生得真精致好看,眉眼干净,五官周正。”女人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伪装出和善温柔的模样。
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触感微凉。心底的念头却冰冷功利,句句属实:[眉间朱砂痣、冷白皮、耳型规整,老板给出的三个核心特征全部对上,不会出错,就是这个孩子。]
精准的特征清单,量身定制的筛选标准。
他们找了我很久,等了我很久,一切都是提前布好的局。
周德茂连忙趁热打铁,连连保证:“陈太太眼光真好!这孩子体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Apgar评分9分,听力筛查一次通过,身体健康,乖巧省心,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陈夫妇这般满意,看来这笔生意稳了,后续还能再抬抬价格,多争取一笔捐助。]
男人直入主题,语气笃定坚决:“我们确定领养他,今天能否加急办理手续?”
周德茂瞬间面露难色,故作为难:“陈先生,按民政局正规流程,领养需要资格审核、入户家访、社会公示,全套流程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实在没法加急。”
“流程我清楚。”男人从容掏出随身的支票簿,落笔干脆,递出一张崭新的支票,“这十五万,无偿捐赠给福利院,用于孩童生活开支。手续的麻烦,劳烦周院长通融加急。”
[三个月时间太久,变数太多,老板只给了三天窗口期,必须尽快落地。]
冰冷的心声再次印证了我的猜想,对方的急迫远超我的预料。
周德茂看着支票,眼底的贪婪几乎快要溢出来,脸上却依旧迟疑推脱。
男人微微压低声线,语气平淡,却裹挟着十足的威压:“周院长,我和市民政局张副局长私交甚好,需要我打个电话,帮您催一催迟迟不到位的财政拨款吗?”
一句话,精准掐住了周德茂的命脉。
他的心跳骤然炸裂,惊惧瞬间压过贪婪:[他居然知道拨款滞后的事,还认识张副局长!这下被动了,根本不敢得罪。]
可巨额的利益摆在眼前,终究战胜了所有恐惧。
周德茂咬牙妥协,快速敲定结果:“既然陈先生诚心诚意,我尽力疏通关系,一个月之内,办好全部手续,让你们顺利接走孩子。”
一个月。
我悬着的心微微松动,侥幸获得了一线喘息的生机。对方原本计划的三天死期,被硬生生拖延至三十天。
可女人心底的念头,再次让我坠入冰窖:[一个月足够了。仪式筹备无需太久,时间刚刚好,仪式结束,少爷就能痊愈续命,这孩子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我在心底冷冷咀嚼着这四个字,彻骨寒凉。
于他们而言,我的生命、我的命格、我的存在,从来都不是鲜活的人生,只是一场用来救人的工具,一件可以交易、可以牺牲的物件。
谈话结束,夫妇二人转身离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福利院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德茂握着支票,对着光线反复查验,脸上绽放出得意满足的笑容,全然不顾襁褓中懵懂无知、即将遭遇厄运的我。
我静静躺着,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天边澄澈的晨光。
三十天倒计时,正式开启。
我一无所有,唯有一具稚嫩无力的躯体,和一双能窥见人心的眼睛。
前路尽是黑暗,危机四伏,我必须在这三十天里,找到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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