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刺耳的闹钟在老旧瓦房里响起,聂禹伸手按掉,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整理花材的凉意。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没有薄雾朦胧的温柔,只有带着山间寒气的风,拍打着温室大棚的塑料膜,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絮语。风过花草,枯荣相伴,这无声的循环,恰是爷爷当年偶尔提及的“风水之本,亦为天地循环之理”,只是那时的聂禹,尚未读懂这份藏在自然里的哲学。
他套上黑色工装,蹬着沾泥的胶鞋,简单洗漱,看了眼墙角的温度计,快步走向温室大棚。指尖划过冰凉的棚壁,掀开保温帘的瞬间,一股湿润的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墨兰与石斛的淡香。棚内的温度计显示22度,湿度65%,刚好是爷爷留下的标准数值,聂禹松了口气。爷爷当年说过,“温湿度合宜,是花草之福;气脉调和,是人居之安”,这看似简单的养护准则,藏着“天人合一”,也是风水术最根本的内核——人与自然的共生,而非对立。
二十四岁的聂禹,身形挺拔,眉眼间没有同龄人常见的浮躁,只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跟着爷爷修剪月季时,被荆棘划伤的,愈合后便成了印记,像一枚无声的勋章,刻着他与这片花圃、与爷爷的羁绊,也刻着爷爷传递给他的“守拙守心”的道理——风水不是投机取巧之法。
禹心花圃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背靠着连绵的八达岭山脉,村外不远处有一条溪流,位置偏僻,却绝非寻常之地。爷爷聂守义当年选这里时,没少遭邻里议论,说这么一块“荒坡地”,种不出什么好花草,可爷爷只是笑,“藏风聚气,用得好,就是宝地”。那时候聂禹才七岁,刚被爷爷从机场接回来,父母提着行李箱着急赶回韩国的背影还在眼前,他不懂什么是藏风聚气,只知道跟着爷爷在圃地里忙活,好好学习养花的技巧,就能吃到爷爷做的糖糕。后来他才隐约记得,爷爷偶尔会说“山为静,水为动,静动相济,方为气脉”,将这些道理融入养花的日常。
“东侧种月季,迎朝阳,聚阳气;西侧养兰草,避强光,藏阴韵;东南角栽石榴,镇宅挡煞,旺家宅。”爷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从小到大,爷爷每次带着他打理花圃,都会念叨类似这样的话,还会断断续续讲些“气脉”“阴阳”的说法,说花草和人一样,要顺着气脉生长,方位对了、气场合了,才能长得精神。这些,都是聂禹在风水学上的启蒙,爷爷从不刻意拆讲,只说“合宜为上”,世间万物,皆是阴阳平衡、五行循环,是风水,也是人生的哲学——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唯有平衡、循环,方能长久、不息。那时候的聂禹,心思全在花草的长势上,也从未多想,只牢牢记着,照着做,花圃里的花草就能长得比别处更旺。聂禹蹲下身,给甬道旁新开的一小块区域松土,指尖触到土壤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这股暖意会滋养花草的生长——这便是“地脉之气”。
爷爷走后,聂禹便没了言传身教的人,偌大的花圃,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所有的打理事宜,都只能凭着爷爷生前的叮嘱和记忆来做。爷爷没有留下太多遗物,唯有那个藏在衣柜顶层的旧木盒,成了连接他与爷爷、与那些“养花讲究”的唯一纽带——木盒里的手抄本,不仅密密麻麻记录着风水知识,更难得的是,每一条风水理论都结合着花圃的打理技巧,从花草的摆放方位、种植间距,到浇水施肥的时间、温室大棚的温湿度调控,都与“气脉”“阴阳”紧密结合,显然是为了让他能顺着养花的习惯,更容易领悟其中的风水理论。
他偶尔翻看手抄本上的内容,上面是爷爷用他那潇洒的行书所写,详细的花圃打理方法,手绘的花圃布局图,每一株花草的位置都有着风水学相关的注释,而整个花圃背靠山脉、临近溪流的整体布局,又暗合“山环水抱”的讲究,一目了然。手抄本中还零星提及“形气相依,理气为用”等诸多内容,越到后面的内容就越晦涩难懂,什么八十八煞,什么阴宅八富贵,阳宅十二位……聂禹虽然记住了七七八八,但是并没有完全领会真谛。
手抄本的扉页,写着一行小字:勿妄为,勿不为。这六个字,是聂守义留给聂禹的做事准则——不滥用风水术谋取私利,迫害他人(勿妄为),不辜负传承、不漠视天地规律,缘分到了就要有所施为(勿不为),待人接物、处世行事,皆需守心、守拙、守平衡。
“咔哒”一声,花圃的铁门被推开,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聂禹抬头,看到老周提着一个硕大的水杯,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老周是同村的退休工人,从他记事儿起就是这片花圃的常客,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转一圈,有时候帮着翻土,有时候只是坐在门口的竹椅上跟爷爷下棋聊天,不过经常会因为爷爷悔棋,气得直接掀棋盘,是个脾气火爆的主。
“禹小子,今天起得挺早。”老周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爽朗。
聂禹笑着应答,“嗨,瞧你说的,我哪天起的不早了。”
老周站在房前的石阶上,环视着花圃,看着聂禹认真地干活儿,“你爷爷选这里,不仅是为了养花,借着地势,布了一个‘聚气守灵局’,既护着这片圃地,也护着你。所谓风水,取气之循环,养一方水土,润一方福泽。这布局,看似只是依山傍水,实则藏着五行调和的道理,山属土、水属水、花草属木,土生木、木生水,循环往复,气脉才得以流通。这里头的讲究大了去了,也不知道你这小子悟透了几分。“这段话像是自言自语,接着提高音量,”你看那边的月季,长势似乎不太妙哇。”这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老周刻意为之。
聂禹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东侧的月季丛,长得整齐有序,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正处在初夏的清晨,却没有任何的露水,眉头皱了皱,“东属木,现在是癸巳月,主火,土辅之,每天晌午浇水,补上五行缺失,形成小循环,这地气怎么就断了呢?也没有犯煞的迹象。”一遍念叨着,起身走过去查看,终于在隐秘的角落处发现了端倪,从靠近院墙的位置抠出一块木头疙瘩,“嗨!原来是这节朽木,竟然把这边的气给搅合了,久阴化朽,浊气太重了,阴寒盖住了阳气儿,搞不好是块槐木,还好发现的早,时间久了倒不至于影响整体长势,但是肯定会比往年逊色不少。话说这玩意儿是哪来的呢?开春儿翻土的时候也没发现啊!”朽木挡气,既打破了五行平衡的小循环,也加重了这一块地方的阴气,聂禹能快速找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主要还是对这片花圃太了解了,而且潜移默化中,脑子里的风水学知识自然而然地就跟当下情况做出了相应的对照。
老周笑而不语,暗自点头,眼底藏着几分欣慰。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聂禹没有因为他爷爷去世而荒废所学。
一上午的时间,老周坐在房檐下面的藤椅上端着大水杯喝茶,看着聂禹在花圃里忙活,时不时高声指挥几句,倒也悠闲。偶尔,老周会随口提一句“你爷爷当年说,花草的长势,既要合方位,也要合时辰,顺着气脉来,才能长得精神”,聂禹听着,一点也不嫌他唠叨,反而感觉像是回到了爷爷还在世时候的日子。
好容易忙完,聂禹正打算邀请老周留下吃午饭。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熟悉的国际号码,聂禹的眼神微微一暗——是父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喂,爸。”
“小禹,跟你说个事,我和你妈在韩国给你找了份工作,待遇很好,你收拾收拾,下个月过来。”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爷爷已经走了这么久,你也没必要一直困在那个花圃里。”
“没别的事我挂了。”聂禹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这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事业,我不会离开,也不想离开。”
“你怎么这么固执!”父亲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和愤怒,“我和你妈辛辛苦苦在韩国打拼,就是为了让你有更好的生活,你倒好,守着一块破地,浪费青春!”
聂禹的心里一紧,缓缓说道:“爸,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已经大学毕业,是个成年人,有权利做决定,这不是浪费青春,是为了这份热爱,挥洒青春。”聂禹的话,不自觉间,表露出了他对人生的态度,不在于追逐世俗定义的“更好”,而在于守住本心,追求心之所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哎,你妈想你了,抽时间来这边待上一段日子,就当旅游了。”
“马上到旺季了,暂时走不开,不说了,来客户看花了,给我妈带好。”挂了电话,聂禹的心情有些沉重。他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可他放不下这片花圃,放不下与爷爷在这里的记忆,况且他是真的喜欢与花花草草为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周看出了他的低落,开口安慰道,“有些事情,我这外人不便多说,至于你的决定是对是错,时间自然会印证,你爷爷当年处在那个动荡年代,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隐藏起来,到了你父亲这里,时代进步了,也开放了,却一点兴趣没有,背着你爷爷跑到外国打工去了,几年后更是领着一个连中国话都不会说的媳妇回来,如果不是当时已经怀了你,估计你爷爷当场就给你爹腿敲断,这不,老爷子强烈要求下,才给你送到他身边,你以为他教你的是什么?单纯的养花种草吗?是传承!”
老周顿了顿,继续说道:“风水一途,跟那些个光怪陆离没关系,这是学问,是历经千年的智慧结晶,它包含了阴阳、天文地理、宇宙气象、环境建筑、生命与人体,融合易学……花草要顺着气脉长,人要顺着天地活。你爷爷一辈子,没拘泥于那些死板的规矩,也不在乎什么流派,聂家的传承讲究的是融会贯通。你虽然年轻,但是一定要记得‘形气相依’的道理——既要守‘形’(本心、底线),也要养‘气’(内涵、格局)。”老周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哎,全当我老头子啰嗦几句,能听进去多少,看你自己的,好好琢磨你爷爷教你的东西,花圃只是个表象,整个人世间,才是大道所指。”
聂禹愣了一下,这老爷子忽然正儿八经的给他讲道理,还真有一些不太习惯,不过字句间透露出对自己的关怀和期许,他是听出来了,“明白了周爷爷。”
“行了,不在你这儿吃了,带老伴儿去镇上打牙祭。”老周刚走几步,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上面记录着一个电话,“你看,岁数大了,脑子不灵光,这是我家你二哥介绍的,他同事的妹妹刚开了个花店,在找稳定的货源,你可以聊聊。”
聂禹接过纸条,满脸笑意,”得嘞,麻烦了周爷爷,替我谢谢二哥。“他不知道,这个货源线索,不仅会让他遇到林晚,更会让他有机会面向广阔的天地,去践行“勿妄为,勿不为”的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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