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周,花圃里重归安静。唯有微风掠过,日头缓缓爬升,暖光在泥土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斑。
聂禹坐在藤椅上休息,取出爷爷留下的老普洱,简单煮上一壶,独享着这份安宁,这老普洱是聂守义生前的最爱,隔两三年就会收到数十饼,也不知道是谁寄给他的,跟着喝的时间长了,也成了聂禹的生活习惯之一。
指尖摩挲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他没有拖沓,拿出手机,直接对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嘟嘟响了三声,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清亮柔和的女声,干净通透,没有半分市井的聒噪。
“您好。”
声音清冷悦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聂禹语气平和,直白说明来意:“你好,我是禹心花圃的聂禹,周学东(老周二儿子)介绍的,我这边做鲜花批发。”
女生语气稍稍缓和,“我叫林晚,花店刚开业不久,目前正在找稳定的高品质货源。方便问一下,你这边主营什么花?保鲜期、品相把控怎么样?”
她说话条理清晰,用词克制,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指核心,听得出来是个做事严谨、注重细节的人。
聂禹从容答道:“康乃馨、月季、桔梗少量几种菊类……以及一些稀有种的盆栽……”聂禹连续报出一大串品种,稍作停顿继续道,”我这边灌溉都是自家打的深井,临着山泉,水质特别好,恒温大棚培育,不催熟、不用保鲜剂,只要保存得当,保鲜期能比市场上的大部分都要长一两天。我这里地方不太大,只培育精品,如果您这边需要的量特别大,就没法供应了。另外我这边在远郊,如果需要送货,就要额外收费。”
他没有夸大其词,直白讲明优劣。爷爷在世时便教他,为人处世要保持真诚,切勿虚言妄语。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林晚干脆的回应:“我的花店规模也比较小,地段还算繁华,走的就是精品路线。你明天上午方便送货吗?”
“当然。”聂禹一口应下,
“行,加个微信吧?我整理一下品类跟数量一会儿发你。”林晚道。
聂禹“搜我手机号就行。”
很快两人就添加了微信好友,不多时就收到了林晚的订货单。
聂禹仔细看了一下,心稍微盘算了一下,明天一早起来准备,保证新鲜,然后在八点钟之前送到目的地。
看着林晚发来的定位是在银泰中心,心底了然,能在这地方租下门店做这个不怎么赚钱的精品花店,还不在意进货价格、只执着品相,这位林老板,多半不差钱,更不差眼界,搞不好是个什么二代,打着创业的旗号混日子。
第二天一早。
聂禹对照着清单逐一分拣,每一枝花都要精心的剔除残瓣,修剪多余枝叶,捆绑时松紧有度,不挤压花骨,最后装入特制的保鲜箱中,保证所有的鲜花都直立并且不挤压,停留在最舒展、美观的形态。
全程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不要以为这准备鲜切的工作简单,疏密把控、枝叶取舍,皆是经验。。
山间空气清新通透,薄雾尚未散尽,裹挟着草木与花香,清冽宜人。聂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短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把准备好的“货”装车,准备出发,好在量不大,后备箱刚好够用。
他的车是一辆老款手动挡的大众甲壳虫,圆润流线的车身,搭配玻璃材质的圆形大灯,像一双温和的眼眸,镀铬保险杠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这是聂禹十八岁时考完驾照后,爷爷送给他的礼物。
车子年份不浅,没有花哨的智能配置,内饰简约复古,奶油色中控搭配圆形仪表盘,机械感十足。多年来聂禹格外爱惜,按时保养、细心擦拭,车身漆面光洁透亮,内饰干净整洁,几乎没有磨损,引擎运转依旧平稳有力。村里有些人不太能接受这款车子的审美,称其为屎壳郎。但这并不妨碍聂禹对它的关爱。
这台车子的质量还是非常过硬的,这些年过去了,无论雨雪还是泥泞,从未把他撂在半路。握上冰凉的金属挡杆,踩下离合的时候,那种机械质感,安稳又踏实。
听着广播里特有的失真音效的歌,朝着市区驶去。一路上不着急,也不抢道,开车如做人,宁缓勿躁,稳字为先。气顺则路平,心浮则途险。
市区高楼林立,车流涌动,人声喧嚣,与静谧的山脚花圃截然不同。柏油马路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步履匆匆,处处透着繁华都市特有的快节奏。薄荷绿的复古甲壳虫穿梭在现代车流中,独特气质格外惹眼,引得不少观望。
聂禹将车停在最近的停车场,一看时间七点四十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刚合适。
从后备箱取出那个硕大的箱子,放在小拉车上,循着导航,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晚叙花坊。
店面面积确实不大,不过三十余平,落地玻璃窗通透干净,窗边错落摆放着各类小众绿植,没有夸张艳丽的装饰,色调素雅高级,氛围感十足。来往行人哪怕不买花,也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两眼。
推门走入花店。风铃轻响,清脆悦耳。店内冷气适宜,植物特有的芳香弥漫,温柔不刺鼻。陈列区分布井然有序,高低层次都恰到好处,只是还没有鲜花摆在上面。
最里面柜台后方,一名女生正低头整理妆容。她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白皙,眉眼清冷。听见动静,她缓缓抬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看向聂禹。
“送花儿。”聂禹率先开口。
“聂禹?”
“是我。林老板你好。”聂禹笑着点头,将纸箱轻轻展开,“先验货吧?”
林晚也没多寒暄,径直来到旁边查看了起来。随着一株株的检查,眼眸里逐渐涌现出惊艳之色。
花茎笔直粗壮,切口平整干净,没有发黑腐烂的痕迹。花瓣饱满水润,色泽纯粹通透,没有一丝杂色瑕疵,连叶片都翠绿鲜亮,路上也没有造成一丁点儿褶皱。不同于之前在批发市场里看到那些催熟花卉的艳丽浮夸,这里的自然温润。
林晚指尖轻轻触碰花瓣,触感柔韧厚实,那些批发商为压缩成本,会提前采摘、药水保鲜,实则花期极短,而眼前这批,鲜活本真,生机盎然。
“你的花,比我之前对接的所有供货商都好。”林晚直白评价,语气诚恳,没有刻意奉承,“成熟度刚好,而且生命力旺盛,花期肯定可以保持的更长。”
面对林晚的认可,聂禹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林晚仔细打量着这个年纪相仿的男人,衣着朴素干净,气质沉稳淡然,没有生意人的圆滑市侩,周身透着一股脱离浮躁的清净感。没什么可考虑的,她直接开口敲定合作:“只要品质不变,你就是我的供货商了。”
随手拿起纸笔,写下固定拿货清单:除了花品外,加了不少点缀用的配草。
“每周二、周五早上八点前送到,价格按你定的,这么好的品质,我也不好意思压你的价了,但是要月结。”林晚推过清单,语气干脆,“如果有特殊的情况,我会给你发微信,提前告知你。”
“可以。”聂禹收起清单,干脆应下,“送货费一趟二百,谢谢。”
看着此刻略显耿直的聂禹,林晚不由觉得好笑。
两个人谁都没有在意什么繁琐的合同条款,纯粹的君子协议,尽显两人的脾气秉性。
礼貌道别后,聂禹刚坐回车内,手机便弹出几条消息,全是之前有过合作的客户,准备上门选品。
聂禹脑中复盘着近两年来旺季时候自己的应对,不说手忙脚乱,但也绝对是顾此失彼。
返程沿途思索当下处境。如今稳定新增一家长期合作商户,或许合作会越来越多,加上老客户,他一人要兼顾养护、修剪、打包、上门送货,还要接待上门看货的客人,定是分身乏术。
回到花圃后,聂禹坐在藤椅上,拿出手机,简单编辑了一则招聘启事。
内容简单直接:花圃招工,工作内容为协助完成花圃的维护、接待上门客户等;薪资四千,无硬性学历要求,懂花草、有耐心、踏实稳重者优先。
他清楚自身预算有限,除去养护成本、物料开销,剩余收益本就微薄,四千薪资已是他咬着后槽牙给出的价格。发布招聘信息后,起初咨询人数不少,可大多因薪资偏低、地处偏僻,便果断放弃,消息弹窗亮了又暗,搞了一下午都在白忙活。
接连两天,也没有靠谱的人选,这日傍晚,聂禹刚送走在棋盘上虐了他一下午的老周,再次收到了信息。
“您好,我喜欢花草,老家农村,会打理园子,能吃苦。”
看着对方昵称只有简单两个字:梦茵。
聂禹点开资料,女孩名叫徐梦茵,年仅二十岁,石家庄乡下出身,高中便辍学外出务工。上一份工作在市区奶茶店,因为店长频繁追求,让她身心俱疲,索性果断离职。她厌倦了城市的拥挤嘈杂,只想找一处安静清净的地方踏实干活,安稳度日。
“薪资待遇能接受吗?先说明啊,咱们这行没休息的,但是平时忙碌也都是阶段性,空闲时间还是不少的。”
“我不怕累,也不怕偏僻,只不过您给的薪资有些太低了……”徐梦茵的文字中透着诚恳朴实,“我从小在乡下种地,浇水、除草、松土都会,花草养护我上手肯定快。”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优点罗列出来。
聂禹看着屏幕,心底生出几分认可,不过他确实预算有限,只能回复,“抱歉,有关薪资的问题,暂时没法给出更高,但是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花圃这边生意好,肯定会给涨。”
对方静默了,半天没有回复,就在聂禹以为又没戏了的时候,消息再次弹了出来,“如果您那里能包吃住,就没有任何问题,我随时能够到岗。”
看着这条内容,聂禹思考了起来,早些年爷爷时不时就有一些朋友远道而来拜访,花圃东侧挨着月季的那边,有两间独门独户的小平房,用于他那些朋友留宿,虽然空了挺多年,但墙体完好、水电齐全,日常居住毫无问题。吃饭也简单,做什么就吃什么呗。
片刻,聂禹回复:“有两间独立平房,干净清静;吃饭咱们就一起做。”
对方几乎秒回:“可以,明天我就过去。”
次日午后,聂禹开车从地铁站,接到了她。徐梦茵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双肩包,拖着战损版灰色行李箱,孤身一人站在路边。她身形偏瘦,留着齐肩黑发,眉眼温顺柔和,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
“聂老板。”她微微低头问好,声音轻柔细小,多少带着点拘谨。
“不用客气。”聂禹语气平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比你大几岁,你就喊我禹哥就行。”
他领着徐梦茵去往东边平房,头天晚上聂禹就收拾过,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古朴的衣柜,地面是水泥的,通风采光都不错。窗外不远就是盛开的月季,花香弥漫,怕这个年轻姑娘无聊,特意把他那屋的电视给搬了过来。
“就这环境,别介意。”聂禹淡淡说道。
“已经很好了。”徐梦茵环顾四周,语气真挚,“比我之前住的集体宿舍干净太多,还安静。”
聂禹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眉眼,隐约能察觉女孩身上压着一层无形的阴郁,不是低落难过,而是一种长期郁结、难以舒展的沉闷,或许是一种被生活磋磨、被家庭琐事牵绊后,沉积下来的压抑感。
从风水学角度来说,人的体态、眉眼、气息,皆是运势的外在体现。徐梦茵明显气场凝滞不通,经过观察,问题不在她身上,初次见面,聂禹也不好多问她家里的情况,也就没有多嘴。
简单交代完工作内容,聂禹明确划分权责:日常除草、浇水、清扫花圃卫生,客人上门时负责接待,进行品类介绍,引导参观;至于栽种等,跟整体花圃布局产生关联的,暂时还不能让她上手,真有需要她协助的时候再进行安排,总不能上来就告诉她,小心别破了这里的风水布局,恐怕会被当成怪咖来看吧。
夕阳西下,暖橙余晖铺满花圃。徐梦茵挽着衣袖,蹲在花田边缘,认真清除杂草。她动作利落,下手轻柔,懂得避让花苗根系,确实有过照顾田园的经验。晚风轻拂,吹动她额前碎发,单薄的身影落在柔软的光影里,安静又坚韧。
聂禹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猜测着造成她气场凝滞的原因,这不是他多事,人的磁场是有共鸣性的,好比说你身边有个积极乐观,心态阳光的朋友,天天围着你转,你的心情多半也是美好的,如果身边人天天郁郁寡欢,唉声叹气,你也跟着不爽,简单来说就是这个道理。只希望花圃的局,能够把徐梦茵的气场捋顺,要不然她那股子积郁指不定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往小了说就是霉运,往大了说搞不好会危害到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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