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填埋场的清晨来得总是很迟，仿佛太阳也嫌弃这里的空气不够新鲜。当修·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位于贫民窟边缘的破旧窝棚时，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腐烂有机物与机油的味道，即便是常年生活在此地的老鼠都要掩鼻而逃。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仅靠一根铁丝固定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填埋场截然不同的世界——如果说填埋场是文明的脓疮，那么这间窝棚就是脓疮里滋生出的、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息肉。
窝棚中央，一个身材臃肿、满脸油光的胖子正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油腻的鸡腿，正对着一个破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币”：生锈的齿轮、不知名的兽牙、甚至是几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废纸。
这就是巴罗萨大公，至少在修·零面前，他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哟，我的大少爷回来了？”巴罗萨大公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今天运气怎么样？捡到金子了？”
修·零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窝棚角落的一个水槽前，舀起一瓢浑浊的水，毫不犹豫地从头上浇了下去。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那一头枯草般的乱发，混合着污垢的泥水顺着他精瘦的脊背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泥潭。
“啧啧，真浪费水。”巴罗萨放下鸡腿，用他那肥厚的手掌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修·零的一举一动，“雷克斯那家伙的脚踝怎么样了？”
“应该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修·零甩了甩头发，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憨傻的笑容，仿佛刚才在水槽边冷静分析伤口情况的不是他一般，“我按您教的，用了‘纳米射线’，他肯定以为是痛风犯了。”
“纳米射线？”巴罗萨嗤笑一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瓶劣质烈酒，咕咚灌了一口，“你小子少贫嘴。那玩意儿是高频振动波，专门用来松动金属接口的，也就你能把它说得跟科幻电影似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扔给修·零。“喏，今天的饭钱。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买个馒头还是够的。”
修·零接住布袋，掂量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表情既像是在嫌弃钱少，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数学计算。“巴罗萨老爹，这只有三十个铜币。”
“爱要不要。”巴罗萨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算盘，“最近风声紧，帝国军在查那个‘泰坦核心’碎片，黑市上金属管控严得很，我这小本生意不好做啊。”修·零没有接茬，而是走到窝棚的另一头，那里堆放着如山的垃圾。他熟练地扒开一层又一层的废弃物——腐烂的食物残渣、报废的电子元件、变了形的金属片——动作娴熟得就像是在剥洋葱。片刻之后，他从最底层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金属碎片。
那正是他在填埋场发现的“泰坦核心”碎片。他随手将碎片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像扔石子一样，准确地丢进了巴罗萨面前的茶杯里。
“哐啷”一声脆响。巴罗萨正端着茶杯准备喝酒，手猛地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杯中那块碎片，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原本那副市侩贪婪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
“你……你小子是不是傻？”巴罗萨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这么大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扔进来？要是被隔壁那个长舌妇看见，咱们俩今晚就得去喂食腐兽！”
修·零歪了歪头，眼神迷茫，挠了挠后脑勺：“可是……可是它在我口袋里硌得慌。巴罗萨老爹，这东西能吃吗？”巴罗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小心翼翼地从茶杯里捞出那块碎片，入手冰凉，那种独特的能量波动让他这种常年游走于黑白两道的人都感到心悸。
“不能吃。”巴罗萨咬牙切齿地说道，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霉的面包，塞进修·零手里，“拿去，吃完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记住，以后捡到这种亮晶晶的东西，直接给我，不许再往我茶杯里扔，听到没有？”修·零接过面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谢谢老爹！老爹最好了！”
他三两口吞下面包，拍了拍肚子，然后转身朝窝棚外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背影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巴罗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肥肉松弛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片，用指甲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
“这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巴罗萨喃喃自语，“如果是装的，那这演技，连我都骗过去了。”他走到窝棚角落的一面破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个油腻肥胖的酒鬼，而是一张虽然布满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英俊轮廓的脸庞。他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烂的衬衫，露出了里面若隐若现的、象征着帝国最高爵位的徽章烙印。
“公爵……呵呵，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他苦笑一声，将碎片藏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一根还在滴油的烤鸡腿，大口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沉只是幻觉。
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叫骂声。“都他妈给我滚出来！帝国军征粮队来了！每家每户交五斤粮食，或者等值货币！违抗者格杀勿论！”门被粗暴地踹开，几个身穿简陋皮甲、手持砍刀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正是雷克斯监工的手下，那个被修·零称为“大牙”的混混。
大牙瞥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巴罗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哟，这不是巴罗萨老酒鬼吗？听说你家那个傻儿子今天惹了大祸？雷克斯大哥说了，让你家交出二十斤粮食抵罪，不然就把那傻子交出来。”
巴罗萨嘴里嚼着鸡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军爷，您行行好，我家昨天刚遭贼，连老鼠屎都被刮干净了。您瞧瞧，就剩这根鸡骨头了，要不您拿去？”
大牙脸色一黑，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巴罗萨的衣领：“少他妈废话！我看你是活腻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巴罗萨脖颈的刹那，巴罗萨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清明锐利，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他的身体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微微一侧，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挑，精准地扣住了大牙的手腕穴位。
大牙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军爷，有话好说嘛。”巴罗萨依旧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坐姿，甚至还悠闲地咬了一口鸡腿，嘴里含糊地说道，“我家那傻儿子虽然不懂事，但他可是我唯一的指望。您要是把他交出去，我以后上哪儿找这么听话的傻子去？”
大牙脸色涨红，想要发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那只看似肥硕的手。他身边的几个手下见状，纷纷拔出砍刀围了上来。巴罗萨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随手扔到大牙脚下。
“这里面有五十个银币，算是我孝敬各位军爷的茶水费。至于那二十斤粮食……我明天去黑市赊点，给您送来？怎么样？”大牙死死地盯着巴罗萨，眼中的惊恐渐渐取代了嚣张。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猥琐的胖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绝不是捡垃圾的贱民能拥有的。
“……哼，算你识相。”大牙咬牙切齿地收回手，恶狠狠地瞪了巴罗萨一眼，“明天要是交不齐，小心你的脑袋！”
说完，他带着手下悻悻地离开了窝棚。门被重新关上，巴罗萨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低声自语：
“麻烦终究还是来了啊……零。”他转过身，看向修·零离去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决绝。
“这傻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关。”与此同时，远在数公里之外的帝国军临时营地，维多利亚·猩红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听着属下的汇报。
“殿下，第三填埋场的那个尘埃族小子，已经确认身份。虽然没有任何序列波动，但他身上的‘静默频率’确实异常。”维多利亚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打着旋。
“静默频率……”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一个捡垃圾的，身上却有这种东西。看来，这次狩猎，不会无聊了。”她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填埋场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看到那个正在啃着发霉面包的少年。
“把他留在我身边。”维多利亚淡淡地说道，“我要看看，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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