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屋顶上睡觉。
他用三个月时间在逍遥门后殿的横梁上已经睡出了专属凹槽。
“沈——渡——!”
谢云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穿透力堪比少林狮子吼。
沈渡眼皮都没抬。
“沈渡!你给我滚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内心:滚下去可以,滚下来不行。下去是主动,下来是被动,这涉及到咸鱼的基本尊严。)
“砰!”
一块瓦片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沈渡睁开一只眼。
看见第二块瓦片已经在谢云袖手里了。她站在院子里,一袭白衣,脸冷得能冻死蚊子,右手掂着瓦片,左手已经摸向腰间佩剑。
“三。”谢云袖开始数数。
“等下!”沈渡坐起来,“师姐,你这瓦片哪儿来的?”
“你屋顶上的。”
“那你还扔?”沈渡心疼得龇牙,“上个月修屋顶花了我二两银子!你知道二两银子什么概念吗?够买四十个炊饼!够苏小蛮吃八顿饭!”
“二。”
“师姐你讲讲道理,师父派你下山查案子,你找我干什么?”
“一。”
瓦片脱手。
沈渡侧头躲过,瓦片砸在身后的屋脊上,碎成三块。
他叹了口气。(内心:这败家娘们。回头修屋顶的银子必须从她月钱里扣。)
“行行行,我下来。”
沈渡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扶着腰龇牙咧嘴。
谢云袖冷冷看着他。
“装。”
“真摔。”沈渡一脸真诚,“师姐你也知道,我内力尽失,武功全废,现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昨天你在后山劈柴,一斧头砍断三根合抱粗的松木。”
“那是柴刀快。”
“你用的是掌风。”
沈渡面不改色:“山风大。”
谢云袖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自己跟沈渡说话超过十句就会想拔剑。
苏小蛮抱着个油纸包从厨房方向跑过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师姐!师兄!出事了!”
她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沈渡给她倒了杯茶。
苏小蛮灌下去,长出一口气:“要了亲命了,差点成为逍遥门第一个被桂花糕噎死的弟子。”
“什么事?”谢云袖问。
“青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黑市悬赏咱们师父的人头,五千两!”
沈渡眼睛一亮:“五千两?活捉还是死的?”
苏小蛮:“死的。”
沈渡“啧”了一声,满脸遗憾。
谢云袖瞪他:“你遗憾什么?”
“我遗憾这帮人不开眼。”沈渡正色道,“师父那脑袋也值五千两?当年他在武林大会上吹牛说自己是‘昆仑三圣转世、天山七剑传人、东海龙王结拜兄弟’,被人追着打了八条街,那会儿都没人要悬赏他。”
“这次不一样。”苏小蛮压低声音,“悬赏榜上写的是——‘逍遥子,真名不详,疑似当年暗影楼余孽。’”
空气安静了一瞬。
谢云袖眉头皱起。
沈渡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暗影楼。”谢云袖冷冷道,“二十年前覆灭的那个杀手组织?”
“对!”苏小蛮点头如捣蒜,“听说暗影楼当年横行江湖,接单从无失手。后来老楼主暴毙,内乱四起,一夜之间就从武林除名了。”
她凑近沈渡:“师兄,你说师父会不会真跟暗影楼有关系?要是有关系,他藏得也太深了!”
沈渡放下茶杯。
“有关系。”
两女同时看向他。
“他欠暗影楼的钱。”沈渡一本正经,“当年在赌坊输了三两银子,至今没还。”
谢云袖拔剑。
剑光闪过,沈渡刚才坐的石凳已经裂成两半。
沈渡蹲在三步外的花坛上,双手合十:“师姐息怒,我就开个玩笑。”
(内心:反应这么快。不过她使的是“云手探花式”的起手,没真打算砍我。真要砍的话,这一剑应该用“梅花三弄式”才对。)
“我没空跟你开玩笑。”谢云袖收剑入鞘,“青州黑市放出悬赏,说明有人在查师父的底。不管真假,这件事不能不管。”
“所以?”
“所以你现在下山,去青州查清楚。”
沈渡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武功全废、内力尽失、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你刚才躲我那一剑,轻功路数不像废物。”
“那是条件反射。被师姐你打多了,身体有记忆了。”
“正好。”谢云袖嘴角微微一翘,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沈渡看见了,“下山挨别人的打,也是一种历练。”
沈渡盯着她看了三秒。
“师姐。”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谢云袖的笑容瞬间消失。
“就是太少了。”沈渡接着说,“跟鬼一样,见一次得烧三年纸才能再见第二次。”
谢云袖的手又摸向剑柄。
苏小蛮抱着油纸包默默后退三步。(内心:师兄这是活腻了。绝对是活腻了。)
“我去。”沈渡突然说。
谢云袖的手停住。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下山之后,一切花销走公账。”沈渡正色道,“包括但不限于住宿、吃饭、偶尔的赌坊娱乐、以及——”
“以及什么?”
“修屋顶。”沈渡指了指头顶,“师姐你踩碎了我七块瓦。算上刚才扔的两块,一共九块。”
“我不是每次都踩同一个位置。”
“对。所以你踩碎了九个不同的位置。”沈渡一脸痛心,“九个!整个屋顶才多大?你这是要让我无瓦遮头对吧?”
谢云袖嘴唇抿了抿。
她发现自己每次半夜去翻沈渡屋顶的时候,确实都踩在同一个区域——因为那里视线最好,能看清沈渡房间的整个情况。
但她绝不会承认。
“我赔。”谢云袖冷冷道。
“赔钱不够。”沈渡摇头,“你还得陪我一起去。”
“我本来就要去。”
“那不一样。”沈渡说,“你陪我去,是你主动;我要求你陪,是我主动。性质不同,账目也不同。你主动的话,路费平摊;我要求的话,你出全部路费。”
谢云袖盯着他。
沈渡一脸无辜地回望。
苏小蛮在旁边小声嘀咕:“要了亲命了,师兄这算盘打得,我在厨房都听见响。”
“好。”谢云袖突然开口,“我出全部路费。但有一个条件。”
“师姐请讲。”
“路上一切都听我的。”
“没问题。”沈渡答应得极其爽快,“我保证做到‘师姐说的话我都听’。”
谢云袖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住。
回头。
“你是不是又玩文字游戏?”
“没有啊。”沈渡一脸真诚,“我真的保证做到。”
(内心:我只保证做到“听”。又没保证做到“做”。听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这两者之间隔着的距离,大概跟逍遥门到昆仑山差不多。)
谢云袖盯着他看了五秒,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苏小蛮凑上来。
“师兄,你真要下山?”
“不然呢?”
“你不是天天喊着要摆烂吗?”
“摆烂也得有命摆。”沈渡收起玩笑脸,看着谢云袖离去的方向,“有人把主意打到师父头上,这烂就摆不成了。”
“那你就好好说呗,非要气师姐。”
“不气她的话,她就会一直绷着。”沈渡说,“她这人,一绷就绷太紧。上次去洛阳查案,三天三夜没合眼,回来吐了口血还说自己没事。”
苏小蛮愣了一下。
沈渡拍了拍她的脑袋。
“去厨房给我装点干粮。多装点牛肉。”
“师兄你不是说牛肉太贵吗?”
“这次走公账。”沈渡笑,“谢师姐掏钱。”
第二天一早,沈渡背了个包袱,晃晃悠悠走出逍遥门。
谢云袖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骑在一匹黑马上,换了身劲装,头发束成马尾,腰间挂了把比平时更长三寸的剑。
沈渡看了看她的马。
又看了看门口拴着的那头驴。
“师姐。”
“嗯?”
“这是什么?”沈渡指着驴。
“你的坐骑。”
“为什么我骑驴?”
“公账经费有限。”谢云袖面无表情,“买马的钱,要从修屋顶的预算里扣。”
沈渡张了张嘴。
头一回,他被自己挖的坑绊倒了。
(内心:漂亮。这一手玩得漂亮。师姐你这是跟谁学的?不会是我吧?要真是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上驴。”谢云袖说。
沈渡看了看驴,又看了看谢云袖的马。
突然笑起来。
“行。”
他翻身骑上驴背,拍了拍驴脖子。
“走,小毛。”
“它叫小毛?”谢云袖问。
“刚取的。”沈渡说,“因为它毛多。”
谢云袖不理他了,催马前行。
沈渡骑驴跟在后面,晃晃悠悠。
走出三里地,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逍遥门的方向。
晨光里,逍遥门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他的目光越过山门,越过前殿,越过藏经阁,落在后殿那第三根横梁和第四根横梁之间。
那个他睡了三个月的凹槽。
(内心:三个月,就睡出来那么个宝贝位置。这下一走,回来时肯定落满灰了。)
他转回头,发现谢云袖正在前方看着自己。
“怎么?”沈渡又换上那副懒洋洋的笑脸。
“没什么。”
谢云袖回过头去,催马加快速度。
但她刚才分明看见,沈渡回头看时,眼里有片刻的恍惚。
那恍惚里藏着的东西,比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两人一驴一马,沿着山路往青州方向去。
走到正午,沈渡的驴突然不肯走了。
“走啊。”沈渡拍驴屁股。
驴不理他。
“小毛?毛哥?”
驴低头啃路边野草。
谢云袖掉转马头回来:“怎么了?”
“可能是饿了。”沈渡说。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饿了?”
“驴嘛。”沈渡摊手,“我也是第一次骑,没经验。”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炊饼,咬了一口,咀嚼两下。
驴抬头看他。
“想吃?”
驴甩了甩尾巴。
沈渡把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驴。
驴张嘴接了,嚼得吧唧吧唧。
谢云袖看着他俩,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
“你这样骑驴,三天也到不了青州。”
“那怎么办?”
“换马。”谢云袖指了指自己的马,“你骑我的。”
“那你骑什么?”
“驴。”
沈渡愣住了。
谢云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把缰绳扔给沈渡,然后走到驴旁边。
驴看了她一眼。
谢云袖翻身上驴。
驴纹丝不动。
“走。”谢云袖说。
驴继续啃草。
谢云袖脸色微沉,腿轻轻一夹。
驴还是不动。
沈渡骑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努力克制住笑出声的冲动。
(内心:谢云袖,当年在苍山论剑一人单挑七个高手都不落下风的谢云袖,现在被一头驴拿捏了。这个画面值五千两。不,值一万两。)
“小毛。”沈渡开口,“你要再不走,晚上就把你炖了。”
驴看了沈渡一眼。
然后迈开蹄子,乖乖走了起来。
谢云袖坐在驴背上,表情复杂。
沈渡催马跟上,和她并行。
“师姐。”
“嗯?”
“你这样骑着驴,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倒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谢云袖横了他一眼。
沈渡笑得更灿烂了。
(内心:好,就这个劲头。别绷太紧。咱们这一路还长着呢。)
傍晚时分,两人进了青州城外的小镇。
镇口有座茶寮,几个江湖人坐在里面喝茶。
沈渡和谢云袖拴好马和驴,走进茶寮。
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暗影楼的悬赏榜又更新了。”
“更新的什么?”
“除了逍遥子,又加了一个人。”
“谁?”
“逍遥门大弟子——沈渡。”
沈渡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继续说:“悬赏三千两。不过这个不是要死的。”
“那是要什么?”
“要活的。”
茶寮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要活的,而且特别注明——不许伤他分毫。”
沈渡慢慢放下茶杯。
谢云袖看向他。
沈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笑。
但谢云袖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内心:不许伤我分毫?这手笔,不像是悬赏,倒像是——请帖。)
茶寮外,夕阳沉进山峦。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远远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正静静看着茶寮的方向。
斗笠下,一双眼睛里映着残阳的红光。
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吹过来,只听见最后三个字。
“——找到你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