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慢慢放下茶杯。
茶寮外,那棵老槐树下的斗笠人一动不动。残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茶寮门口。
谢云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结账。”
沈渡突然站起来,往桌上拍了几枚铜板。
谢云袖一愣。
“愣什么?天快黑了,找客栈。”沈渡把包袱甩到肩上,冲她咧嘴一笑。
“外面那个——”
“哪个?”
沈渡往外瞟了一眼。
槐树下空空荡荡。
只剩几片槐叶被晚风吹得打着旋儿往下掉。
谢云袖皱眉:“刚才明明……”
“你看花眼了。”沈渡拽她袖子往外走,“走了走了,再磨蹭驴都比你快。”
谢云袖被他拽了两步,反手拍开他爪子:“别动手动脚。”
但也终究没再追问。
(内心:跑得倒快。裴惊寒,你丫出场方式就不能换换?二十年前戴斗笠,现在还戴,跟斗笠有血缘关系?)
两人出了茶寮,沿土路往镇子里走。
沈渡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一首荒腔走板的小调。
谢云袖跟在后面,目光扫着街道两侧。她没说话,但耳朵尖——常年练武的人,周遭一丝动静都逃不过。
身后没有跟踪。
那个斗笠人是真走了。
走了才更让人不放心。
镇口贴告示的木板墙前面,围了一小圈人。
沈渡老远就看见那张新糊上去的悬赏榜,纸还是白的,墨迹八成没干透。
谢云袖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榜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头一个笑。
虽然笑得有点幸灾乐祸。
“你的。”她指了指榜。
“知道。”
沈渡凑过去。围观的人里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拄拐棍的老头,还有个啃着白薯的胖少年。
胖少年一边啃一边念榜文上的字:“悬赏——沈渡,年约二十,相貌平平,武功低微,惯常口出狂言……”
沈渡脸上的笑容僵了。
谢云袖在他身后发出一个极轻的“嗤”。
“相貌平平?”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放江湖上怎么也是前十吧,谁写的榜文,瞎?”
胖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榜文,又看看他。
然后啃了一大口白薯,含含糊糊地说:“还真挺像的。”
“像什么?”
“像写的那四个字——相貌平平。”
谢云袖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沈渡扭过头看她:“师姐,你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回春堂离这儿可远。”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天冷。”
(内心:天冷?三伏天傍晚你说天冷?这借口比你的剑法还硬。)
沈渡没再跟她计较,转头继续看榜文。
悬赏金三千两,要求活捉,不许伤他分毫。
落款是一个他认得不能再认得的印记——一枚小小的黑色楼阁图样,用朱砂点了个点,恰似一只眼睛。
暗影楼的黑楼印。
沈渡的目光在那印记上停了半息。
然后他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
胖少年急了:“你干啥?揭榜要接活的!”
“接啊。”沈渡把告示叠巴叠巴揣进怀里,“我自己捉自己,到了地头再交货,三千两白赚,这买卖划算。”
胖少年的白薯差点掉地上。
谢云袖一把将他从人堆里扯出来。
“你嫌悬赏你的不够多?”
“反正不伤我分毫,怕什么。”沈渡拍了拍胸口那张纸,“再说了,咱经费不是紧张吗?师姐你连马都舍不得给我骑,我这不自谋生路了嘛。”
谢云袖深吸一口气,甩开他袖子,大步往前走了。
沈渡笑嘻嘻地跟上去。
(内心:真生气了?不对,走这么快是怕我再揭两张?)
镇上就一家客栈。
悦来客栈,招牌斜挂,门口拴着两匹毛色暗淡的老马。
沈渡推门进去,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掌柜,住店。”
掌柜一个激灵醒过来,抹了把嘴:“客官几位?”
“两位。”
“两间上房?”
“对。”
掌柜翻了翻簿子,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客官,只剩一间了。”
沈渡和谢云袖同时开口。
沈渡:“那师姐睡地上。”
谢云袖:“那师弟睡马棚。”
掌柜眨巴眨巴眼。
沈渡扭头看谢云袖:“我细皮嫩肉的,马棚那么多蚊子,咬一身包谁负责?”
谢云袖面无表情:“我负责给你买药。”
“药钱还不是从经费里扣?”
“那就忍着。”
掌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心翼翼插了句嘴:“二位是道侣吧?小夫妻出门,一间房够住,大床宽敞……”
“不是!”
谢云袖这一声回得又脆又硬,像剑刃弹在石头上。
掌柜缩了缩脖子。
沈渡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对,我们不是夫妻。她是我师姐,辈分比我大,武功比我高,脾气比我——”
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木屑飞起来一蓬。
掌柜直接蹲到柜台底下去了。
沈渡看着那只拍进木头半寸的手掌,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内心:这掌要是拍我脑袋上,明天悬赏榜应该就会换成“沈渡,年约二十,脑袋扁平”。)
谢云袖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啪嗒丢在柜台上:“一间。”
掌柜从柜台下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摸了银子,又递出一把钥匙。
“天……天字三号,楼上右拐。”
天字三号房不算大。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竖着个木架子,上面搁了盆洗脸水。
沈渡一进门就把包袱往地上一扔,顺手扯了条薄被下来。
“我睡地板。”他说得极其自然。
谢云袖看了他一眼。
“怎么?”沈渡摊手,“难道师姐要发扬风格,自己睡地板?”
“我在想。”
“想什么?”
“你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我每天都自觉。”沈渡把被子铺好,往上头一躺,翘起二郎腿,“地板多好啊,硬朗,挺腰,睡一觉第二天精神百倍。你们这些睡床的人不懂。”
谢云袖没接话。
她坐在床边解了佩剑,搁在枕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然后吹了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灰色。
沈渡闭着眼,呼吸匀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谢云袖知道他没有。
他装睡的时候,右手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食指指节——这个习惯她翻屋顶那几次就注意到了。
此刻他两只手搁在肚子上,十根指头一根都没动。
反而刻意。
谢云袖翻了个身,面朝里。
子时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云袖睁开眼。她躺着等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地上,提了剑,推开窗户,翻身而出。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渡在地铺上睁开一只眼。然后又闭上。
过了三次呼吸的功夫,他也坐了起来。
(内心:半夜翻窗,连句话都不留。师姐你当这是你家后院呢?行吧,我就当起夜。)
他没走窗户,而是拉开门,赤脚跟了出去。
镇外的槐树林里,月光被枝叶切成碎银。
谢云袖站在林间空地上,剑未出鞘,但剑柄已经握在掌心。
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立着那个戴斗笠的人。
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两片薄嘴唇。
“谢姑娘。”
斗笠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说完这三个字,他先冷笑了一声。然后又冷笑了两声。
谢云袖皱起了眉。
(躲在树后的沈渡也皱起了眉。内心:三段笑,二十年了还是三段笑。裴惊寒,你是在冷笑还是在给自个儿打拍子?)
“你是谁?”谢云袖问。
“我是谁不重要。”裴惊寒止住笑,声音忽然压得沉沉的,“重要的是,你身边那位师弟——他欠我一座楼。”
“什么楼?”
“暗影楼。”
这三个字从裴惊寒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林间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谢云袖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暗影楼。二十年前覆灭的那个暗影楼。师父被悬赏的那张榜文上,写的也是这个名字。
而现在这个名字扣到了沈渡头上。
“你认错人了。”谢云袖声音冷下去,“我师弟只会睡觉和耍贫嘴,跟暗影楼扯不上关系。”
裴惊寒又笑了。这回只笑了一声。
“谢姑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云袖的剑瞬间出鞘三寸。
“别动。”她说。
裴惊寒停住脚。他歪了歪头,斗笠的阴影里漏出一线目光。
“我不动你。”他说,“但你回去告诉他——三天之后,黑风岭。若不来,悬赏金会涨到五千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就不保证‘不伤他分毫’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掠,轻得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黑布,无声退入槐林深处。
谢云袖没有追。
她立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
和傍晚沈渡在茶寮里握茶杯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回头。目光直直地扫向沈渡藏身的那棵老槐树。
树后的沈渡立刻缩回头,整个人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大气不敢出。
(内心:她发现我了?这女人耳朵比兔子还灵,眼睛比鹰还尖,当初师父怎么就没把她培养成暗器高手?)
谢云袖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脚步声轻而稳,一路出了树林。
沈渡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树后拐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沾的树皮渣子,叹了口气。
“黑风岭。”他低声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然后他也往客栈方向走。
沈渡翻回房间的时候,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
但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知道露馅了。
谢云袖坐在床边,剑横在膝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没睡。
地铺上被子掀开着,发现里头没人。
沈渡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槛外头。
两人对望了一弹指的功夫。
沈渡先开口:“起夜。”
“起夜不穿鞋?”
沈渡低头一看——两只光脚丫子。
“呃,天热,赤脚凉快。”
谢云袖没有揭穿他。她把剑搁回枕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月亮不错:“睡吧。”
沈渡乖乖躺回地铺。拉被子的时候,他听见谢云袖又说了一句。
“你欠一座楼的事,我不管。”
沈渡的动作停了。
谢云袖翻过身,背对着他,后脑勺对着他的方向,后面的话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但谁要是想动你,先问过我的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渡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气氛破开。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内心:这种话你倒是别背对着我说啊,正面说出来我还能回一句“师姐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现在这样我连槽都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月光又挪了一寸。
谢云袖的呼吸终于变得匀净而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沈渡却瞪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楼下吃面。
谢云袖吃面很安静,夹一筷子,吹一吹,送进嘴里,一丝声响都没有。
沈渡吃面像在杀面,唏哩呼噜,汤汁溅到桌上三点。
谢云袖抬眼看他。沈渡毫无知觉,继续唏哩呼噜。
“你能不能小声点?”
“师姐,面要这么吃才有灵魂。”沈渡从碗上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片葱花,“你那种吃法叫清修,不叫吃面。”
谢云袖懒得跟他掰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沈渡忽然开口:“师姐昨晚睡得好吗?”
谢云袖筷子没停:“很好。”
“哦。”沈渡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我倒是听到外头有野猫叫,一晚上没睡好。”
“是吗。”
“是啊。那野猫还跟人说话呢,说什么‘欠我一座楼’。”
谢云袖的筷子停了。
沈渡冲她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逗你的。”他说。
谢云袖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放下筷子。
“黑风岭。”她说,“去不去?”
沈渡挑起一筷子面,在半空中顿了顿:“去啊。”
“你不怕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沈渡把面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人家都把请帖发到悬赏榜上了,不去赴宴多不礼貌。”
谢云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但她把自己碗里的两块牛肉夹到了沈渡碗里。
沈渡愣了一下。
“看什么?”谢云袖面无表情,“我不爱吃。”
“不爱吃,那你刚才吃了一块?”
“……那一块是尝尝味道。”
沈渡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内心:嘴硬到可以凿墙,心软到偷偷夹肉。师姐,你这套功夫整个江湖没第二个人练得出来。)
他把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格外慢。
两人退了房,从镇上出来,沿着官道往黑风岭的方向走。
日头爬上树梢,热气开始蒸腾。沈渡骑在那头灰驴上,谢云袖骑着马走在前面。
沈渡被驴颠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抱怨:“师姐,咱能换回来吗?这驴跟我八字不合。”
“你昨天不是骑得好好的?”
“昨天那是刚出门,新鲜劲顶着。现在新鲜劲过了,剩下的全是屁股疼。”
谢云袖头也没回:“忍着。”
“又是忍着?师姐你的词库是不是就剩下这俩字了?”
“还有‘闭嘴’。”
沈渡闭嘴了。但只闭了五息。
五息之后他又开口:“师姐,你说黑风岭那边,他们会备饭吗?”
谢云袖深吸一口气。
“你被人约去决生死的地方,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饭?”
“那当然。”沈渡一本正经,“人是铁饭是钢,打不打得过另说,肚子不能亏。”
谢云袖忽然勒住了马。
沈渡差点没拉住驴。
“怎么了?”
谢云袖没回答。
她盯着前方官道上扬起的一溜黄尘。
一匹快马正从对面飞驰而来,马上的人伏低身子,鞭子抽得啪啪响,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赶着投胎。
那马冲到近前,马上的人猛拽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是个身穿青色短打的青年,满脸是汗,后背还插着一面小旗——是镖局的传信旗。
他看见沈渡和谢云袖,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几乎是滚到二人面前。
“敢问……敢问可是逍遥门的沈渡沈公子?”
沈渡指了指自己鼻子尖:“找我?”
传信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上。
“急信!沈公子,尊师逍遥子前辈——出事了!”
沈渡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接过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形下写就的。
沈渡看完,没说话,把信递给了谢云袖。
谢云袖接过去一扫,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写着——
“渡儿,为师被请去喝两天茶。茶很好,就是茶叶有点贵,要你拿一样东西来换。黑风岭等你。别带太多人,为师丢不起这个脸。”
落款是逍遥子那串长得离谱的自创名号,但只写了前三个字,后面全划掉了,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手指印。
沈渡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驴脖子,驴打了个响鼻。
“师姐。”
“嗯。”
“看来黑风岭不光备了饭,还备了坑。”
谢云袖握紧了剑。
沈渡偏头看她,咧嘴一笑,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
“走吧。去晚了,师父那张嘴又该编排咱俩不孝顺了。”
驴蹄扬起细土。
两道人影一马一驴,朝着黑风岭的方向,渐渐消失在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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