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那声咯噔还没落地,逍遥子已经扯着嗓门迎上来了。
“哎呀——我的好徒弟!为师夜观天象,算准你今日必归,特意在此恭候!”
苏小蛮在旁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含含糊糊接了句:“师父,你明明是听说慕容姐姐带了桂花糕才跑来的。”
逍遥子一噎,回头瞪她:“小蛮!为师教过你没有——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那没教过。”
“现在教了!”
沈渡看着这出师门相声,嘴角抽了抽。
(内心:夜观天象?您老人家连北斗七星都分不清哪颗是勺子。)
但他没空接茬,因为慕容清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笑得他后脊梁发凉。
“沈公子,”慕容清开口,语气像三月春风,“一别四年,你的武功——倒是越发看不透了。”
“慕容姑娘说笑了。”沈渡面不改色,“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连师姐三招都接不住。”
谢云袖在旁边冷着脸,没接话。
但她的剑鞘碰了碰沈渡的腿。
很轻。
像是无意。
沈渡心里又一咯噔。
(内心:完了,这动作翻译过来就是——等会再跟你算账。)
慕容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低头照了照铜镜,轻飘飘补了半句:“接不住三招,却能单枪匹马从暗影楼大火里救出一个人——这江湖上,能做到的怕是不多。”
话音一落。
谢云袖握剑的手紧了。
苏小蛮嚼糖葫芦的嘴停了。
逍遥子不说话了。
沈渡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寸。
“慕容姑娘,”他慢悠悠道,“你这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是跟谁学的?”
“天生的。”
“那可得找个大夫瞧瞧,这是病。”
慕容清噗嗤笑出声,收起镜子:“沈公子这张嘴,四年了还是这么欠。”
“彼此彼此。”
苏小蛮终于咽下糖葫芦,举手:“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暗影楼?什么大火?什么救出一个人?”
逍遥子咳嗽一声:“小蛮,这是大人的事——”
“谁是大人?”苏小蛮瞪圆眼睛,“师兄比我大两岁,他算大人?他要算大人那我也算!”
“算算算,你算大祖宗。”逍遥子叹气。
沈小禾被吵醒了。
她从谢云袖背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一堆人。
然后她的目光定在沈渡身上。
“哥。”
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
苏小蛮差点把糖葫芦签子吞下去。
“哥?!”她看沈渡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师兄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师父你知道吗?”
逍遥子摸了摸下巴,难得正经了一回:“知道。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整个场子又安静了。
谢云袖侧头看了逍遥子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你藏得够深。
逍遥子避开了。
沈渡蹲下身,替沈小禾拢了拢衣服:“饿不饿?”
“饿。”
“走,哥带你去吃东西。”
他牵起沈小禾的手,径直朝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向慕容清:“慕容姑娘专程深夜来等,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慕容清抿唇一笑,又掏出铜镜照了照:“你猜。”
“我猜你不热。”
“什么?”
“大半夜的照镜子,不是怕冷就是怕鬼。”
慕容清手一顿。
苏小蛮在旁笑得直拍大腿:“要了亲命了哈哈哈哈——”
(内心:这姓慕容的笑面虎,从进门到现在一共掏了三次镜子。她是在补妆,还是在藏话?)
谢云袖忽然开口:“慕容姑娘,有话直说。”
语气不冷不热。
但沈渡听出来了——师姐已经不耐烦了。
慕容清收起笑,看向谢云袖,认真道:“谢姑娘别误会。我来,是给沈公子送一份谢礼。”
“谢礼?”
“四年前,若没有沈公子出手,我慕容家那批走西域的镖货,连人带货全得折在祁连山下。”
沈渡愣了一下。
(内心:那次是顺手。当时我刚从暗影楼跑出来,身无分文,正好撞见马贼劫镖。我本打算捞点值钱的东西就跑,结果那批镖箱里装的竟然是——)
“那批镖里装的是兵器。”慕容清替他说出了下半句,“足够武装三百人的精铁剑胚。”
逍遥子吸了口凉气。
苏小蛮瞪圆眼:“三百人?那得卖多少糖葫芦?”
“够你吃到八十岁。”沈渡接了句。
“哎那师兄你救得值啊!”
“值个屁,我连路费都没捞回来。”沈渡垮脸,“慕容家派人送了十枚铜钱当谢礼。”
慕容清笑了:“那是家父的手笔,我可管不着。”
谢云袖忽然出声:“十枚铜钱,确实像慕容家的作风。”
话里有刺。
慕容清不以为意,反而朝谢云袖走近一步:“谢姑娘,我要送的谢礼不是钱。”
“是什么?”
“落雁峡的地图。”
沈渡停住脚步。
慕容清从袖中抽出一卷帛纸,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裴惊寒选的这个地方,三面是崖,一面是密林。密林里有暗影楼的暗哨十一处,崖壁上埋伏了两队弓弩手。他约你三日后相见,不是想和你叙旧,是想让你插翅难飞。”
每个人都看着那卷地图。
沈渡走过去,拿起地图,没打开。
他看着慕容清:“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帮过我。”
“就这?”
“还有半句,”慕容清又照了照镜子,“——等你活着从落雁峡回来,我再告诉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
背对着众人,她轻声说了句:“沈公子,四年前你救人时用的是暗影楼的‘三月摘星手’。裴惊寒也知道这件事。”
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山道上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小蛮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她说这么多,我一句没听懂。”
逍遥子拍了拍她的脑袋:“没听懂就对了。听懂了才要命。”
“什么叫要命?”
“意思就是你师兄摊上大事了。”
沈渡没参与这场对话。他正看着地图,眉头越拧越紧。
谢云袖走到他身边。
“怎么?”
“十一处暗哨,两队弓弩手,”沈渡低声道,“这阵仗拿来对付一整个门派都够了。”
“怕了?”
“怕。”沈渡收起地图,咧嘴一笑,“怕他把老本都掏出来,最后发现白费力气。”
谢云袖没接他这个茬。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抱那个女孩的时候,手在抖。”
沈渡的笑僵住了。
“你这个人,”谢云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可以接十枚暗器面不改色,可以被人拿刀架脖子还嘴贱,但你抱她的时候——手指在抖。”
“师姐,你看错了吧。”
“我看人从不错。”
沈渡不说话了。
(内心:她这双眼真是毒。确实抖了。二十年没见,我差点认不出她。当年抱她出火场的时候,她才四岁,轻得像一把干柴。现在重了,可还是瘦。裴惊寒,你给她吃了什么。)
谢云袖见他沉默,也没追问。
她只是解下腰间的酒囊,递给他。
“喝一口。”
“师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带酒了?”
“师父塞的。”
沈渡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辣得他龇牙咧嘴。
“这什么酒?”
逍遥子在远处喊:“为师亲手酿的!取天山雪莲、南海灵芝、西域熊胆——”
“打住。”苏小蛮熟练拆台,“就是用后山野杨梅泡的烧刀子,泡了三天,苦得要死。”
逍遥子痛心疾首:“小蛮!在外人面前给为师留点面子!”
苏小蛮左右看看:“这里哪有外人?”
沈小禾怯怯地举起手:“我……算外人吗?”
苏小蛮一把搂过她肩膀:“你当然不算!你是沈渡的妹妹,那就是我苏小蛮的——嗯——怎么算辈分?”
“叫小师姐。”沈渡帮她定调。
“哎对!小师姐!”苏小蛮挺起胸,“以后在外头报我的名号,好吃的馆子能打八折!”
沈小禾眨了眨眼,小声问:“你很有名吗?”
苏小蛮一僵。
沈渡在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逍遥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这丫头有眼光!一眼就看出我们小蛮是——呃,是潜力股!”
“潜力股是什么?”
“就是以后会有名气的意思!”
谢云袖终于也弯了弯嘴角。
冰山融化一角。
她伸手揉了揉沈小禾的头发:“走吧,先找个地方休息。”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沈渡抱着已经打瞌睡的沈小禾,谢云袖走在他左侧,剑鞘偶尔碰碰他的手臂,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苏小蛮和逍遥子走在前面,还在掰扯辈分问题。
“师父,那我以后叫小禾什么?”
“叫沈姑娘。”
“那多见外。”
“那叫小禾。”
“那不是跟师兄一样了?我跟师兄平辈,师兄是她哥,那我也应该算她姐——”
“小蛮。”
“嗯?”
“你再多说一句,为师就把你今晚偷吃的五块桂花糕从月钱里扣。”
“六块。”
“什么?”
“我偷吃了六块。师父你要扣就扣全了,我怕你算错。”
逍遥子当场噎住。
沈渡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谢云袖侧头看他。
月光打在他脸上,笑意把平时那股欠揍劲儿冲淡了,露出底下的疲惫。
她忽然问:“疼不疼?”
沈渡一愣:“什么?”
“背上的伤。”谢云袖目光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刚才抱小禾的时候,你的右肩不敢用力。”
沈渡这回真愣住了。
(内心: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自己都没觉得用力不均。)
“没事,”他恢复吊儿郎当的调子,“老伤了,阴天才犯。”
“怎么受的?”
“忘了。”
谢云袖没有再问。
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变成和沈渡并肩。
这个细微的调整,沈渡注意到了。
他的心跳也慢了半拍。
(内心:谢云袖,你别用这种方式关心人。我宁可你拿剑指着我骂咸鱼。那样我至少还能还嘴。)
一行人回到山脚的小客栈时,已经过了子时。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得口水直流,被苏小蛮一巴掌拍醒。
“老板!住店!”
掌柜一个激灵差点翻过去,看清来人后忙不迭地招呼:“几位客官,几间房?”
苏小蛮伸出两根手指:“两间!”
“好嘞!上房两间——”
“等等。”谢云袖打断,“三间。”
苏小蛮看她:“师姐,我跟师父可以挤一间。”
“我不跟他挤。”逍遥子立刻表态,“他打呼。”
“是师父你打呼!”
“胡说!为师睡觉安安静静如老僧入定——”
“上次你把隔壁房的客人吵得敲门来投诉!”
沈渡趁机插嘴:“要不这样,师父和小蛮一间,师姐和小禾一间,我自己一间。”
谢云袖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休想半夜再溜出去。
沈渡赶紧补了一句:“我保证今晚哪儿都不去。”
“你的保证值多少钱?”
“比师父的面子值钱一点点。”
逍遥子在旁跳脚:“逆徒!”
最后定了三间房。
沈渡把小禾交给谢云袖时,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抓着沈渡的袖子不放。
“哥……你别走……”
沈渡弯腰,轻声说:“哥不走。你师姐带你去睡觉,明天早上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
(内心: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大火烧起来,我被师父拽走,她被人塞进马车。一别二十年。这次我说到做到。)
沈小禾这才松开手,被谢云袖带走了。
谢云袖进屋前,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装的分量,比千言万语还重。
沈渡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门一关,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然后他摸出慕容清给的地图,展开。
密林里十一个红点标得清清楚楚。
悬崖上四个叉号,代表弓弩手的埋伏位置。
还有落雁峡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行小字。
——他会在这里等你。别死。
沈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别死。”
他忽然笑了笑,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窗外有风声。
不是风声。
沈渡的笑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一枚黑色的飞镖钉在窗框上。
镖尾系着一张纸条。
沈渡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落雁峡见。令妹所中七日蛊,吾有解药,他人无。过时不候。
落款是三道黑色的楼影。
沈渡捏着纸条的指节泛白。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笑意。
只有一片沉静。
(内心:裴惊寒,二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一招。拿人命逼我。但这一次,你选错人了。)
隔壁房间传来沈小禾轻微的咳嗽声。
沈渡收起纸条,推门而出。
他走到谢云袖门外,刚要敲门,门自己开了。
谢云袖站在门里,显然也没睡。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也收到纸条了?”沈渡问。
谢云袖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七日蛊。”她重复这三个字,“我问过师父,这是暗影楼独门秘蛊,发作前毫无征兆,发作时七窍渗血,一刻毙命。”
沈渡没说话。
“解药在裴惊寒手里。”
“我知道。”
“所以你要去。”
“嗯。”
谢云袖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渡差点破防的话。
“那好。天亮之前,我教你一招。”
沈渡愣了:“什么?”
“逍遥门剑法第九式——‘风卷残云’。”谢云袖平静地说,“这招专破多人合围,对弓弩手尤其有效。”
“师姐,你这个时候要教我剑法?”
“不然呢?”谢云袖反问,“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我回头再给你收尸?”
“我可以不去送死——”
“你当然可以。”谢云袖打断他,“但你会去。因为你是沈渡。嘴上摆烂摆烂,真出事了你跑得比谁都快。”
沈渡噎住了。
(内心:她到底了解我多少?)
谢云袖从门后抽出剑,塞进他手里。
“出来。院子里练。”
“师姐现在子时——”
“所以更要抓紧。天亮之后,你还要赶路。”
她率先走出房门。
沈渡看着手里的剑,苦笑了一声。
然后他跟着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洒地。
谢云袖拔剑,剑尖点地,摆出一个起手式。
“逍遥九式中,前六式是基本功,第七式是破防,第八式是闪避。只有第九式——是搏命。”
她顿了顿。
“搏命,不是把自己的命搏掉。是把所有人的命,都拿在手里赌一回。”
沈渡握剑的手紧了紧。
“看好了。我只演示三遍。”
剑光亮起。
银光在月下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沈渡却看得分明。
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转腕的力度,剑气收放之间的那个停顿。
他的手指跟着动了动。
(内心:这一招的发力点在腰。师姐的腰——停。认真学剑,不许胡思乱想。)
谢云袖收剑。
“记住了?”
“七成。”
“够了。剩下三成,到落雁峡上自己去悟。”
她把剑扔回给沈渡:“试试。”
沈渡接剑,沉默片刻,然后出剑。
他的动作比谢云袖慢。
但每一剑的落点、力道、步法,分毫不差。
谢云袖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深。
等沈渡收剑,她忽然问:“你以前练过这套剑法。”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沈渡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很久以前,见人用过。”
“什么人?”
“一个……不该看到这套剑法的人。”
谢云袖没有再问。
她只是接过剑,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边,她停住了。
背对着沈渡,她说了一句。
“不管你是谁,以前做过什么,你现在是逍遥门的人。”
停顿。
“逍遥门的人,从不一个人去送死。”
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姐,你这句话,比一百句‘小心’都管用。”
他把剑插回剑鞘,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正中天。
离午时还有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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