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不是岭。它是座建在半山腰、前后三进、门口还挂着两盏褪色红灯笼的破院子。
沈渡站在院门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歪歪扭扭的牌匾。
“黑风山庄。”
他念出声,然后回头看了眼谢云袖。
“师姐,这名字取得跟土匪窝似的,咱师父真在这儿喝茶?”
谢云袖没理他,伸手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三副碗筷。
菜是刚上的,还冒着热气。
逍遥子坐在主位,手里举着筷子,正夹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看到他们进来,筷子停在半空。
“哎哟,来啦?”
逍遥子放下筷子,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为师等你们等得菜都快凉了——不对,菜已经凉了三回了,这是第四回热上的。”
沈渡扫了院子里一眼。除了逍遥子,没有别人。
裴惊寒不在。
那几个应该站在角落里充场面的黑衣人也不在。
只有一桌子菜,一个胖师父,和两只在桌底下抢骨头的土狗。
谢云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师父。”
她声音压得很低。
“信上说您被绑了。”
逍遥子眨了眨眼。
“哪个信?”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展开。
逍遥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拍脑门。
“哦——这个啊!”
他笑起来,笑得很心虚。
“为师那也是……迫不得已。”
谢云袖的剑出鞘一寸。
“师父。”
“哎哎哎别拔剑!听为师解释!”
逍遥子往后跳了一步,双手乱摇。
“这不是裴楼主请为师来做客嘛!人家好酒好菜招待着,为师总得表示表示——正好他说想见见沈渡,为师就顺手写了封信……”
“顺手?”
沈渡把信纸翻过来,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手指印。
“这指印也是顺手按的?”
逍遥子咳嗽了一声。
“那是为师吃酱肘子的时候,手上沾了酱,不小心蹭上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谢云袖的剑又入鞘了。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八仙桌,坐下,拿起筷子。“吃饭。”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内心:师姐你这情绪转换也太快了。刚才还一副要砍人的架势,现在就开始吃饭了?)
他走过去,在谢云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逍遥子。
“师父,那裴惊寒,人呢?”
“走了。”
逍遥子重新坐回主位,给自己倒了杯酒。
“昨天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要处理。临走前让为师转告你——”
他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他说,‘沈渡,三天之约不变。黑风岭只是第一站,后两站你自己看着办。’”
沈渡嚼着肉,没说话。
谢云袖放下筷子,说:“什么意思?”
逍遥子又喝了口酒,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意思就是,裴惊寒根本没打算在黑风岭动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印着一座楼——暗影楼的黑楼印。
“他留了这个。”
沈渡伸手去拿。
谢云袖的筷子压住了他的手背。
“先别碰。”
沈渡抬眼看她。
谢云袖没看他,盯着那个信封。
“黑楼印的信,有毒。”
逍遥子摆了摆手。
“放心,为师已经检查过了,这封没毒。裴惊寒虽然疯了点,但还不至于在饭桌上放毒——那不合他的规矩。”
谢云袖这才松开筷子。
沈渡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三日后,落雁峡,带着该带的东西。”
沈渡看完,把信递给谢云袖。
谢云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该带的东西?什么东西?”
沈渡夹了块鱼香肉丝,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他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
“但裴惊寒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他说‘该带的’,就说明我一定知道是什么——只是我现在还没想起来。”
谢云袖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头看逍遥子。
“师父,您到底对沈渡了解多少?”
逍遥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嘿嘿一笑。
“为师了解的,跟你了解的差不多——这小子就是条咸鱼嘛。只不过——”
他抿了口酒,眼神飘向沈渡,说:“咸鱼翻个面,说不定就是另一条鱼了。”
沈渡给他夹了块排骨。
“师父,吃菜。话别那么多。”
逍遥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吃菜吃菜。”
一顿饭吃到一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马蹄声。
很急,很快,然后在院门口停住,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进院子。
这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镖局的短打衣裳,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他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八仙桌前,手撑在桌沿,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救……救命……”
逍遥子腾地站起来。
“小兄弟,怎么回事?”
青年抬起头,嘴唇发白,说话断断续续。
“镇远镖局……押的镖被劫了……”
“劫镖的什么人?”谢云袖已经站起来了,剑在手里。
“不……不是人……”
青年的眼睛里涌上惊恐。
“是……是暗影楼……”
沈渡的筷子停在半空。
青年继续说。
“他们劫的不是银子……是……是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一个女孩。他们说……说要把人送到落雁峡……在那里等一个姓沈的来换……”
沈渡放下筷子。
谢云袖看向他。
逍遥子也看向他。
连桌底下那两只土狗,都停止了抢骨头,仰头看着他。
沈渡叹了口气,“裴惊寒!”
他站起来,把袖子卷了卷。
“你约架就约架,绑人姑娘算怎么回事?”
谢云袖已经走向门口了。
“先去救人。”
沈渡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逍遥子。
“师父,您继续吃。记得结账。”
逍遥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为师……帮你们把这盘排骨留着。”
沈渡和谢云袖翻身上马。
受伤的青年被逍遥子扶进屋里包扎。
马蹄扬起灰尘,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冲下半山腰。
落雁峡在青州城南三十里。
峡谷不长,但窄,两边的山壁几乎要贴到一起,中间只留一条不到三丈宽的通道。
沈渡和谢云袖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峡谷口点着一排火把,火把下站着一排黑衣人。
黑衣人的最前面,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是裴惊寒。
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看到沈渡过来,放下茶杯。然后笑了。
笑声分三段。
“哈。”
“哈哈。”
“哈哈哈。”
沈渡勒住马,翻身下来,“二十年了,你这三段笑能不能换个花样?”
裴惊寒不笑了。他盯着沈渡,眼神很复杂。
“二十年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欠。”
沈渡走到火把光圈里,站定。
“人呢?”
裴惊寒抬了抬手。身后的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被绑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哭得红肿。
沈渡看了一眼。不认识。
(内心:随便绑个路人就说是要挟我?裴惊寒你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绑架你好歹绑个跟我有关系的——)
念头还没转完,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是谢云袖。
她下了马,走到沈渡身边,盯着那个女孩。
“她是谁?”沈渡小声问。
谢云袖没回答,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跟那天在茶寮沈渡的反应如出一辙。
裴惊寒又笑了。
“谢姑娘不认识?那就让沈渡自己看看。”
他挥了挥手。
一个黑衣人走过去,把女孩嘴里的布条拽出来。
女孩哇地哭出声。
“哥哥!”
沈渡愣了一下。
“哥哥?!”
他看向裴惊寒。“裴惊寒你搞什么?我是独生子。”
“独生子?”,裴惊寒站起来,慢慢走到女孩身边,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那她叫你哥哥,是怎么回事?”
女孩哭得更凶了。“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禾!沈小禾!”
沈渡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小禾。
这个名字从很远的地方,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浮上来。
二十年前。
暗影楼大火的那一夜。
有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抱在怀里,从火海里冲出来。
那个少年是他。
那个小女孩——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内心:她不是——不是被送走了吗?怎么会在中原?怎么会跟镇远镖局扯上关系?裴惊寒你他妈——)
裴惊寒收回手,拍了拍掌心。
“看来想起来了。”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沈渡,当年你把她送走,托付给岭南的远亲。可远亲养不起,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倒了几手,最后被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收养——这丫头命大,居然活到了现在。”
沈渡没说话。
裴惊寒喝了口茶。
“我花了三个月找到她。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你看看,你当年拼了命要保护的人,现在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火把噼啪作响。
谢云袖侧头看沈渡。
沈渡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谢云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然后,沈渡忽然笑了。是那种惯常的、欠揍的笑。
“裴惊寒。”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费这么大劲,又是悬赏又是绑人又是安排饭局的——最后就为了让我听你讲个寻亲故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想让我回暗影楼。行。你放了小禾,我现在就跟你走。”
“沈渡!”
谢云袖的剑出了鞘,剑尖点在沈渡后心。
“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先打断你的腿。”
沈渡停下来,回头看她。
谢云袖的眼里是怒火,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那点陈年旧账,我不问。但你现在是逍遥门的人。逍遥门的人,不跪着跟人谈条件。”
沈渡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
“师姐,谁说我要跪着谈?”
他回身,看向裴惊寒。
“裴楼主,你绑了我妹妹,要我去落雁峡。我来了。你说要换人,要我回暗影楼——行,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个条件。”
裴惊寒抬起眼皮。
“说。”
“你先放人。让她跟我师姐先走。你跟我之间的账,我们单独算。”
裴惊寒冷笑,“放人?万一你反悔呢?”
“我反悔?”,沈渡笑了。
“裴惊寒,二十年了,你见我在你面前反悔过?”
裴惊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摆了摆手。
黑衣人割断沈小禾身上的绳子。沈小禾从石头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向沈渡。
沈渡张开手臂接住她。女孩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
沈渡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推给谢云袖。
“师姐,带她走。”
谢云袖没动。
“你呢?”
“我跟裴楼主聊聊。放心,他有病,但说话算数。”
谢云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收回剑,一把揽住沈小禾的肩。
“半个时辰。”,她说得很轻,但眼神很重,“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回来接你。”
沈渡点头。
谢云袖带着沈小禾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峡谷里只剩下沈渡,裴惊寒,还有那排火把和黑衣人。
裴惊寒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
两个人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现在可以说了?”
裴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件东西——楼主留下的东西——在哪?”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你搞这么多事,是为了那个。”
“别废话。在哪?”
沈渡歪了歪头,笑得更欠揍了。
“你真想知道?”
裴惊寒的脸色变了。
“说!”
沈渡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裴惊寒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沈渡。
“你——”
沈渡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
“三日后落雁峡,你说的嘛。现在我来了,话也说了。至于东西——你自己慢慢消化。”
他转身大步往峡谷口走。
裴惊寒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沈渡!你以为你护得住她?护得住逍遥门?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沈渡没回头,他抬起右手,晃了晃。
“裴楼主,有句话你说对了。”
他站在峡谷口,回头看了裴惊寒一眼,火把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我这条咸鱼,翻不翻面——我说了算。”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
沈渡在山道拐弯处看到了谢云袖。
她牵着马,站在一棵松树下。
沈小禾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谢云袖看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缰绳递过来。
沈渡接过,两人并肩往回走。走了好一会儿,谢云袖才开口。
“她真是你妹妹?”
“嗯。”
“亲的?”
“不是。是我爹收养的。暗影楼大火那年,她才五岁。”
谢云袖沉默了几息。
“所以你是暗影楼的人。”
“前暗影楼。”
沈渡纠正她。
“现在是逍遥门的咸鱼。”
谢云袖没接这个玩笑。
她盯着前方的夜色,声音很平。
“你瞒了多久?”
“二十年。”
“二十年。”
谢云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忽然停下脚步。
沈渡也停下来。
谢云袖转过身,面对他。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沈渡愣了一下。
“师姐——”
“别叫师姐。”
谢云袖打断他,然后又补了一句。
“叫师姐也行。但说事。”
她说完,伸手把沈小禾接过来,重新扶上马,自己牵马往前走。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松林,有松脂的气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内心:谢云袖,你让我先跟你说,然后又让我别叫师姐——你到底想让我叫什么?)
他没问出口,只是牵着自己的马,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山道上交替响起。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山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笼。
灯笼下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是逍遥子。左边是苏小蛮,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嚼得正欢。
右边——
沈渡停住脚步。
右边站着一个女人。月白长裙,乌发半挽,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铜镜,正对着月光补妆。她收起镜子,朝沈渡微微一笑,笑只笑了一半。
“沈公子,好久不见。”
然后她收起笑,看向谢云袖,说出了下半句。
“——这位想必就是逍遥门的谢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清。
她也来了。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
(内心:今晚这出戏,到底演给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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