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雷声撕裂夜空,滚滚轰鸣砸在土坯房顶上,震得屋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陈远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冷汗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背心,黏腻地贴在背脊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喉咙里残存着咳血的腥甜。
那是他刻进骨髓的死前记忆。狭窄阴暗的出租屋,斑驳脱落的墙皮,桌上没吃完的廉价消炎药,蜷缩在脚边的那只橘色流浪猫。四十岁,肝癌晚期,没老婆,没孩子,没朋友。死了就是死了,连报丧的人都找不到。
可现在,钻心的肝痛消失了,刺骨的冰冷也没了。
陈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麦色的皮肤没有常年吃药留下的蜡黄病态。这是十八岁的手。
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向地面,院内积水已经漫过木头门槛。墙上钉着一本泛黄的挂历,纸面卷起,边角发黑。红色的数字清清楚楚:1985年7月15日。
他重生了。
“远子!远子!快起来帮忙!”母亲王秀兰的声音从院子里挤进来,带着哭腔,尖锐又慌乱,“瓜地要淹了!你快起来啊!”
陈远脑子轰的一声。
瓜地。家里那两亩西瓜地。
上辈子,就是这场暴雨让他家绝收。两亩西瓜全泡在水里,一个都没卖出去。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母亲从那天起就弯了腰。三年后,她得了肺病,拖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他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瘦得脱了相。她拉着他的手说,远子,妈对不起你。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让他心碎的话。
不能让历史重演。
陈远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冰凉湿滑的泥地上,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胸腔里只剩下滚烫的焦灼。
院子里一片狼藉。鸡笼被狂风掀翻,几只母鸡在积水里扑腾,羽毛湿透,狼狈地挤在墙角。母亲裹着一块破旧的塑料布,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正咬牙把沉甸甸的麻袋往板车上搬。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远心脏骤然缩紧。
“妈,我来。”
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板车。手在发抖,指节微微痉挛。不是怕,是他这个毛病还在。上辈子就这样,一紧张手就不听使唤,说话也结巴。因为这个,他被多少人笑话过。同事笑他,领导嫌他,相亲的姑娘当面说他是哑巴。
重生也没治好他。
“你行吗?”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疼和焦虑,“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陈远没说话。他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结巴,让本就崩溃的母亲更担心。
他拉着板车往外走,脚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很用力。路不好走,全是烂泥,板车陷进去好几次,他咬着牙往外拽,手上磨出了血泡。
两亩瓜地在村东头。跑到的时候,陈远整个人愣住了。
一片汪洋。
齐腰高的西瓜秧泡在水里,半截已经淹没了。几个拳头大的西瓜漂在水面上,像死鱼一样翻着白肚。田埂已经垮了一截,浑浊的水正往外淌。
全完了。
王秀兰双腿一软,蹲在田埂上,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忍上,但又忍不住。半年的辛苦,全家的积蓄,全泡在这片水里了。
陈远站在雨里,脑子飞速转着。
上辈子,家里绝收后,母亲借遍了亲戚。三婶李桂兰不仅分文不借,还堵着门口冷嘲热讽,说这钱算是白给了,不用还,但以后也别再来找他们。母亲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开口跟任何人借过钱。她一个人扛着,扛到身子彻底垮了。
不行。他不能再让母亲倒下去。
陈远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记忆像是碎掉的镜子,只剩下几块碎片。他隐约记得,这场暴雨之后,村里会出现一样能换钱的东西。野生的,雨后疯长,城里人下乡高价收。但他想不起来了。不记得是什么,不记得谁在收,不记得卖到了哪里去。
只记得四个词:雨后、野生、疯长、能卖钱。
只有这些,没了。
他睁开眼,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
想不起来就去找。翻遍整片山林,也要把那个东西找出来。
他转过身,蹲下来,把手搭在母亲肩上。手还是抖的,但他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妈,先回家。瓜没了就没了,地还在,人在,什么都能重来。”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白,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像样。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没有慌张,没有害怕,没有她熟悉的躲闪。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是决心。
“妈,别淋了,回头感冒了更麻烦。”
陈远站起来,伸手去扶她。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他的步子很稳。
他不知道那个模糊的记忆能不能变成真金白银。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他不会再窝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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