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天终于放晴。
陈远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山坡上慢慢散开的云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发亮,但他心里不亮。
瓜地彻底完了。王秀兰从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黑泥。她没哭,只是沉默地坐在灶台前,把凉了的红薯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眼神空洞。这种沉默比哭更让人难受。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社恐的毛病还在,越是想说,越是说不出来。
他干脆不说了。端起碗,把粥喝完,出了门。
他顺着村道往东走,那边是山坡,地势高,暴雨冲下来不少泥沙。路边倒了几棵树,沟渠里全是水。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找。
他在找那个“东西”。那个只存在于模糊记忆里、雨后疯长、能卖钱的东西。
山坡上的松树倒了好几棵,树根翻露在外面,带起一大片泥土。陈远蹲下来,拨开枯枝败叶,看见树根旁边长出了一片黑褐色的东西。肉质的,一簇一簇,紧贴着腐烂的树皮。
野木耳。
陈远的脑子轰的一声。就是它。上辈子雨后长出来的野木耳,有人来村里收,一斤能卖好几块钱。但他不记得收的人是谁,不记得价格多少,不记得怎么卖的。他只知道,这东西能换钱。
他摘了一片,放在手心里。肉厚,新鲜,品相不错。
手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站起来,往山坡深处走了几步,心脏越跳越快。不止这一处。暴雨过后,山坡上、松林里、沟渠边的枯木上,全在长。黑褐色的木耳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把种子,一夜之间全发了芽。
这片山坡少说有五六亩。如果全采下来,晒干了拿去卖,不是几十块,是几百块。
在1985年的农村,这是一笔巨款。
陈远蹲下来,刚要伸手,突然听见山坡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
他猫着腰,拨开灌木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三婶李桂兰,挎着竹篮,正弯腰往篮子里捡木耳。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篮子已经装了小半筐。
陈远心里一沉。
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暴雨过后,山上长了什么,村里人不是瞎子。如果被别人抢了先,他连汤都喝不上。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他需要帮手。一个不社恐、能跟人打交道、能跑县城的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张伟,他的发小。上辈子张伟在县城打工,见过世面,认识的人多。他不社恐,嘴皮子利索,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容易被人骗。
张伟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陈远到的时候,张伟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看见陈远进来,愣了一下。
“远子?你咋来了?”
陈远没废话,把布袋递过去。
张伟打开一看,愣了。“木耳?哪来的?”
“山上。暴雨后长的,到处都是。”
张伟翻看着木耳,眼睛亮了。“这品相不错啊,城里人肯定要。你打算卖?”
陈远点点头。
“那你来找我干啥?”张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咱俩好像没那么熟吧。”
陈远咽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加速,熟悉的紧张感又涌上来了。但他没跑。
“我不认识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努力让自己不结巴,“你认识。你去找买家,我出货,利润对半分。”
张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木耳放下,擦了擦手。
“远子,你今天不对劲啊。”他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陈远,“你以前见了人都躲着走,今天居然主动找我谈生意?受什么刺激了?”
陈远没回答。
“你只需要告诉我,干不干。”
张伟没吭声。他靠在院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院子里很安静。
“远子,不是我不帮你。”张伟弹了弹烟灰,声音慢悠悠的,“你这个人,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怎么信你?万一到时候你反悔,我找谁去?”
陈远的手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急。他想说“我不会反悔”,想说“我陈远不是那种人”,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来。
张伟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看,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让我怎么放心跟你干?”
陈远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需要这个疼,需要它让他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张伟的眼睛。
“张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发颤,但没停,“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是第一次。”
张伟愣了一下。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说,你想怎么干?”
陈远把想法说了。承包山坡的采摘权,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他负责找资源、组织人手、盯着货,张伟负责跑县城、找买家、谈价格。利润对半分。
张伟听完,没说话。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
“远子,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有一个问题。”他看着陈远,“买家呢?你知道谁收木耳吗?”
陈远摇头。
“你知道县城怎么走吗?”
陈远又摇头。
“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你知道找谁?”张伟把烟掐灭,站起来,“远子,我跟你说实话。县城农贸市场有个收山货的老板,姓周,我认识。但这个人不好打交道,压价压得狠。上次我去问过,干木耳他只给三块钱一斤。你知道市场上卖多少?五六块。”
陈远没说话。
“全县就他一个人收山货,不卖给他卖谁。”张伟摊了摊手,“你想赚大钱,没那么容易。”
垄断。陈远脑子里冒出这个词。上辈子他在生意场上最恨的就是垄断。对方掐着你的脖子,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你找到另一条路。
“明天我跟你去县城。”陈远说。
张伟愣了。“你?你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没继续。他想说的是,你不是社恐吗,你不是连话都不敢跟陌生人说吗。
“我总要学会。”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不学,这辈子就这样了。”
张伟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那明天一早,村口见。”
陈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伟。”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他不知道明天去县城能不能谈成,不知道那个姓周的老板会不会松口,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这辈子跟上辈子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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