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远家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刘大爷第一个来的,背着一蛇皮袋干木耳,往地上一放,气喘吁吁的。“远子,你称称,六十二斤。四块一斤,二百四十八块。”
陈远接过蛇皮袋,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这是第一单。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把木耳倒进自家的大筐里,用秤钩子挂住,一提。秤杆高高翘起来。
“六十二斤三两,算六十二斤。”他从兜里数出钱,一张一张点清楚,递过去,“刘叔,您数数。”
刘大爷接过钱,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远子,你这孩子实在。以后我家的木耳全卖给你。”
后面排着队的几个人也凑过来看。陈远没抬头,一个一个称,一个一个算账。手越来越稳,话也越来越顺。虽然还是慢,还是有点结巴,但比昨天好了不少。
张伟在旁边帮着搬麻袋,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远子,你行啊。昨天还紧张得手抖,今天就敢自己招呼人了。”
陈远没理他,继续称。
一上午收了二百三十斤。钱花出去九百多,兜里还剩不到一百块。他蹲在地上,看着堆成小山的麻袋,心里算了一笔账。
二百三十斤,四块一斤收的,成本九百二十块。拉到县城卖给周老板,四块五,能卖一千零三十五块。净赚一百一十五块。
跑一趟县城,去掉路费、吃饭,净落一百块。
在1985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挣三四百块。他一天就挣了别人小半年的收入。
陈远把钱装进口袋,站起来。
“张伟,装车。今天就得跑一趟。”
张伟把烟头一扔,“得嘞。”
两人把麻袋搬上板车,用绳子捆结实了,推着出了村。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板车颠得厉害,陈远怕木耳洒了,走得小心翼翼。张伟在后面推,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破路,下雨一脚泥,晴天一身灰。远子,以后咱得买个三轮车。”
“以后再说。”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周老板正在摊位上吃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看见陈远推着板车进来,筷子顿了一下。
“哟,小子,今天带了多少?”
“二百三十斤。”
周老板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板车前翻了翻麻袋。抓了一把木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几片放嘴里嚼了嚼。
“品相不错。”他点点头,“称吧。”
陈远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下来,过秤。周老板的秤是铁疙瘩,沉甸甸的,称得准。二百三十斤,分毫不差。
周老板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钞票,递过来。“一千零三十五,你点点。”
陈远接过钱,手指微颤。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他一张一张数了两遍,装进口袋,把扣子扣好。
“周老板,以后我每周都来。货量只会多不会少。”
周老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你小子,是个干买卖的料。行,以后你的货我全要。但丑话说前头,品相不能差,有一斤差的我就扣一斤的钱。”
“没问题。”
陈远转身出了市场,步子很快。张伟追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远子,咱发财了?”
陈远没说话。他走到街角,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他看着手里的一沓大团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母亲坐在灶台前喝凉粥的样子。蹲在田埂上哭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三婶堵在门口冷嘲热讽的样子。
这些画面,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陈远把钱装好,深吸一口气。
“走,回去。”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王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看见陈远进来,愣了一下。
“吃饭了吗?”
“还没。”
王秀兰站起来,要去热饭,被陈远拦住了。
“妈,你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灶台上。大团结,一张一张,铺开来。王秀兰看着那些钱,愣住了。
“远子……这是?”
“卖木耳的钱。”陈远说,声音很轻,“四块一斤收的,四块五卖的。净赚一百多。”
王秀兰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远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让你跟着吃苦了。”
陈远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妈,以后不会了。”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把饭从锅里端出来,放在陈远面前。红薯粥,还是凉的,但陈远喝得很香。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陈远正喝着粥,院门被人推开了。李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挎着篮子,脸上挂着笑。
“远子,吃饭呢?”
陈远放下碗,看着她。
三婶的笑容有点僵,但没退。“远子,三婶想跟你商量个事。你收木耳,能不能带上三婶?我不要多,你给三婶开个工钱就行。”
陈远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慢慢地咽下去。
“三婶,你不是卖给孙老板了吗?”
李桂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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