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就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陈远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但步子没停。他走近了才看清，车斗里堆着六七麻袋，地上还散着几片木耳。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跟村里的刘大爷说话，手里夹着烟，笑呵呵的。
“大爷，您家山上木耳多不多？我收，三块一斤，现钱。”
三块。
陈远心里稳了一下。比周老板的价格低一块五。但他没放松。三块虽然低，胜在方便。不用跑县城，不用看周老板脸色，在家门口就能把钱揣进兜里。对村里人来说，这诱惑不小。
“这位是？”灰夹克看见陈远走过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本村的。”陈远说，声音很平，“你哪的？”
“隔壁镇，姓孙。”灰夹克递过来一根烟，陈远没接，他也不尴尬，自己叼上了，“小兄弟，你家要是有木耳，卖给我，三块一斤，不用你跑腿。”
陈远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车斗里的麻袋，心里估算了一下，少说有七八十斤。已经有人卖了。
“收了多少了？”他问。
孙老板吸了口烟，笑呵呵的。“不多，百来斤吧。你们村这木耳品相不错，我打算多收点。”
百来斤。三百多块钱。被截走了。
陈远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张伟推着自行车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远子，怎么办？那姓孙的三块收，比咱们低一块五，但村里人图省事，肯定有人卖给他。”
“我知道。”
“那你不急？”
陈远没回答。他脑子里在算账。周老板四块五收，孙老板三块收。差一块五。跑一趟县城来回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还要看周老板的脸色。对村里人来说，这一块五值不值得跑？
对有的人值得，对有的人不值得。
他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值得。
陈远直接去找了老刘头。
老刘头是村长，在村里干了二十年，说话有分量。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陈远进来，没抬头。
“远子，听说你去县城卖木耳了？卖了多少钱？”
“四块五。”
老刘头的锄头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陈远，眼睛眯了眯。
“四块五？县城那个周胖子？他不是只给三块吗？”
“我谈的。”
老刘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锄头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远子，你最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以前你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现在跑去跟周胖子谈价钱？”
陈远没接这个话茬。
“刘叔，村里来了个收木耳的，姓孙，给三块。我想统一收，四块一斤，我自己跑县城。”
老刘头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抽了两口。
“你收四块，卖给周胖子四块五，一斤赚五毛。还要搭上路费、工夫。你图啥？”
“图个名声。”陈远说，“我想让村里人知道，卖给我比卖给别人划算。”
老刘头抽着烟，没吭声。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你确定周胖子能一直给你四块五？”
“确定。”
“你确定你能一直跑得动？”
“能。”
老刘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行。我帮你跟村里人说。但你丑话说前头，别到时候收上来了卖不出去，砸手里了。到时候不光你赔钱，我这个老脸也没地方搁。”
陈远点头。
“不会。”
老刘头办事利索。当天下午，他就把村里十几户人家叫到了晒谷场。
“乡亲们，远子这孩子想收咱们村的木耳。四块一斤，现钱。不用你们跑县城，不用你们跟周胖子打交道。愿意卖的，明天一早送到他家去。”
人群里炸开了锅。
“四块？比姓孙的高一块？”
“远子能给出这个价？”
“他哪来的钱？”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陈远站在晒谷场边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今天从周老板那里拿到的钱。四百多块，全是大团结，攥在手里厚厚一沓。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中间。
“钱我有。”他把手里的钞票亮出来，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四块一斤，有多少收多少。不欠账，不压价。信得过我的，明天拿来。”
人群安静了一下。有人盯着他手里的钱，有人盯着他的脸。
刘大爷第一个开口了。“远子，我信你。我家那几十斤，明天给你送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应和。陈远点头，心里在默默计数。十几户人家，加起来少说两三百斤。按四块一斤收，他需要一千多块的本钱。他手里只有四百多。
他得再跑一趟县城。
人群散了，陈远正要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远子，你收四块，卖给周胖子多少钱？”
陈远回头。三婶李桂兰站在晒谷场边上，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木耳。她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
“四块五。”陈远说。
“一斤赚五毛？”李桂兰笑了笑，“你倒是会做生a过远子，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万一量大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陈远看着她，没说话。
李桂兰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笑容不变。“要不这样，你把货给我，我帮你跑县城。你四块收，四块五卖，我帮你跑腿，你分我两毛一斤就行。”
陈远心里冷笑了一下。两毛一斤，三百斤就是六十块。跑一趟县城两个多小时，六十块，这算盘打得真响。
“三婶，我自己能跑。”
“你自己？”李桂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能跑？”
陈远没接话，转身走了。
李桂兰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入夜，陈远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收了十几户的承诺，大概两百多斤。需要本钱一千块。他手里只有四百多，还差六百。
他得找张伟借。
刚站起来，院门被人推开了。
张伟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远子，你三婶刚才去了孙老板那里。”
陈远心里一沉。
“卖了五十多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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