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波才的信使回来了。
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波才没有割草。
“波才将军说,”信使跪在帐下,浑身发抖,“他说‘黄天护佑,火不能侵’,还说‘少帅黄口小儿,懂什么兵法’……”
帐内一片死寂。
张角闭上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上。
张凡站在角落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历史果然有惯性。波才的傲慢,和他知道的史书上一模一样——依草结营,不设防火,被皇甫嵩一把火烧了数万人。
“大伯,”张凡走出来,“让我去长社。”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你去?”马元义第一个跳出来,“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去长社能干什么?”
“劝波才将军听令。”张凡平静地说,“他不听,我就帮他割草、挖沟、备沙土。”
“呵,说得轻巧。五百里路,你带着一帮娃娃兵,路上被官军截了怎么办?”
“所以请大伯给我五百精兵。”张凡转向张角,“不要多,五百就够。夜行昼伏,走小路,三天能到长社。”
张角睁开眼睛,看着张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五百兵,你有吗?”
“太平营有八百,我带走五百,剩下三百守广宗。”
“太平营是张梁给你练的亲兵,你带走,他怎么办?”
“父亲有广宗两万守军,不缺这五百人。”张凡说,“但长社的三万弟兄,缺这五百人。”
张梁坐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有开口反对。
张角沉默了很久。
“张梁,你怎么说?”他问。
张梁深吸一口气:“大哥,这小子从小主意正,拦不住。他想去,就让他去。”
“张宝呢?”
张宝叹了口气:“大哥,守正说的在理。波才那边要是败了,皇甫嵩就直接北上广宗,咱们腹背受敌。与其坐等,不如让守正去试试。”
张角点了点头,从案上取下一块令牌,递给张凡。
“持我令牌,告诉波才——敢违军令,我亲手摘了他的脑袋。”
张凡双手接过令牌,令牌沉甸甸的,是青铜铸造,正面刻着“天公”二字。
“谢大伯。”
“别谢我。”张角看着他,“活着回来。”
张凡离开中军帐,直奔太平营。
五百人的队伍,半个时辰就集结完毕。
周仓带队,刘大壮做先锋,每人三天的干粮,每人一把刀,每十人一面盾牌,每百人一匹驮马运物资。
苏婉儿站在营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少帅,我也去。”
张凡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长社三万大军,没有军医。伤兵营我去看过,脏得不像话,伤口用泥巴糊,不死也死。”苏婉儿把药箱往肩上一甩,“我有家传医术,懂草药,能缝伤口。您带上我,能多活几个弟兄。”
张凡看着她,一时语塞。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暮色里,瘦瘦小小的,眼神却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坚定。
“路上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苏婉儿笑了一下,“但您说过,人总得为什么东西拼命。”
张凡沉默了三秒,转头对周仓说:“给她备一匹马。”
“是!”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
五百人,从广宗西门出城,沿着小路向南走。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马蹄声。
张凡走在队伍中间,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竹筒——里面是他这几天赶制出来的黑火药,量不多,但足够炸开一道寨门。
周仓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眼睛不时扫向两边的田野。
“少帅,您说波才不会听劝,咱们去了能干什么?”
“先礼后兵。”张凡说,“他听劝最好,不听劝,咱们就帮他割草。”
“五百人割草?”周仓咧嘴,“那得割到猴年马月。”
“不用全割。”张凡说,“只割营地周围百步,挖三道防火沟,备足沙土和水缸。这些事,波才自己不愿意做,咱们帮他做。”
“他那三万人都懒,咱们五百人能做什么?”
“做给他看。”张凡说,“他看我们做了,觉得丢脸,自己就会跟着做。”
周仓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在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
张凡靠在一棵大树下,打开苏婉儿给的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草药、布条、针线、陶罐。
药箱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少帅,别受伤。——婉儿”
张凡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周仓,传令下去,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是!”
第二天清晨,队伍进入颍川地界。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那是阳翟,颍川郡治所,此刻还在朝廷手中。
“绕过去。”张凡指着西边的山地,“走山路,别靠近官道。”
队伍拐进山里,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大壮跑回来汇报:“少帅,前面发现一队官军斥候,约莫二十人,正在河边饮马。”
张凡心头一紧。
二十个斥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这边五百人,但大多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一旦交上手,就算能全歼对方,也会暴露行踪。
“能绕过去吗?”
“绕不了。”刘大壮摇头,“他们就堵在河床前面,这里是唯一的通路。”
张凡咬了咬牙。
“周仓,你带五十个人,从左边摸上去。刘大壮,你带五十个人,从右边包抄。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许出声。”
“是!”
周仓和刘大壮各带人马,悄悄摸向那队斥候。
张凡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前方。
那队斥候正在河边喝水,马匹散在周围,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临近。
周仓摸到了左边的一块巨石后面,朝张凡打了个手势——准备好了。
刘大壮也打了个手势——准备好了。
张凡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杀——!”
周仓第一个冲出去,大刀劈向最近的一个斥候。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飞了出去。
刘大壮从右边杀出,一刀捅穿另一个斥候的肚子。
五十人对二十人,又是偷袭,几乎没有悬念。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十个斥候死了十八个,剩下两个被按在地上。
张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俘虏。
“我问,你们答。答错一个字,砍一根手指。”
两个俘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皇甫嵩的主力到了哪里?”
“到……到了颍阴,距长社不到三十里。”
“多少人?”
“五万,全是羽林军,还有……还有五千骑兵。”
张凡心里一沉。
五万羽林军,五千骑兵,还有骑兵。
波才的三万人,步卒多,骑兵少,装备差,要是野战争锋,根本不是对手。
“火攻的事,皇甫嵩知道吗?”
“知道。”俘虏哆哆嗦嗦地说,“皇甫将军找了好几个当地向导,问清楚了长社一带的风向和草场。他说……他说等东南风起,就放火烧营。”
张凡站起身,挥了挥手。
周仓手起刀落,两个俘虏倒地。
“少帅,”周仓擦着刀上的血,“咱们还去长社吗?”
“去。”张凡翻身上马,“加快速度,明天天亮前必须到。”
队伍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三天清晨到达长社。
远远地,张凡就看见了波才的营地——密密麻麻的帐篷铺满了长社城外的一片平地,周围是一人多高的枯草,没有任何防火措施。
营地中央竖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波”字。
“真他娘的不要命。”周仓啐了一口。
张凡没有说话,策马向营地奔去。
营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什么人?”
张凡亮出张角的令牌:“天公将军特使,要见波才将军。”
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大变,赶紧放行。
营地里乱糟糟的,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赌钱、喝酒、打架,没有人训练,没有人巡逻,连哨兵都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张凡一路走到中军大帐,掀帘而入。
帐内,波才正搂着一个女人喝酒,看见张凡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哟,这不是那个少帅吗?大贤良师派你来做什么?送酒?”
张凡没有笑,把令牌举到波才面前。
“天公将军令:长社营地易燃,即刻清理周围百步内杂草,挖三道防火沟,备足沙土水缸,违者军法从事。”
波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秒,然后缓缓站起身。
“小子,”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拿块破铜烂铁,就想指挥我?”
“这不是破铜烂铁。”张凡平静地说,“这是大贤良师的军令。你敢违抗?”
波才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把令牌拨到一边,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割草?挖沟?你当我是泥腿子?”他嗤笑一声,“我有三万大军,皇甫嵩才五万人,怕他个鸟?”
“不是怕。”张凡说,“是防。”
“防什么?火?”
“对,火。”
波才看着张凡,突然笑了,笑得很轻蔑。
“小子,你知道什么叫打仗吗?你见过血吗?你杀过人吗?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跑到我的大帐里教我打仗?”
张凡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波才将军,我不是来教您打仗的。我是来帮您活命的。您听也好,不听也罢,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东南风起的那天,您会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帐。
身后传来波才的大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威胁我?哈哈哈——”
张凡没有回头。
他走出营地,翻身上马。
“少帅,他不听?”周仓问。
“不听。”张凡看着那片枯草地,眼神冷了下来,“他不听,我们自己动手。”
“怎么做?”
“五百人分成两队。”张凡说,“一队割草,一队挖沟。从营地北边开始,能割多少割多少,能挖多宽挖多宽。”
“波才会拦我们吗?”
“他不敢。”张凡说,“有大伯的令牌在,他不敢。”
五百人涌入营地北侧,开始割草挖沟。
波才的士兵们站在旁边看热闹,有人笑骂,有人扔石头,还有人朝他们吐口水。
张凡不理他们,自己拿起一把镰刀,弯下腰割草。
苏婉儿走过来,递给他一副布手套:“戴上,别割了手。”
张凡接过手套,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他问。
“怕什么?”
“怕死。”
苏婉儿想了想,轻声说:“我更怕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张凡沉默片刻,戴上手套,继续割草。
东南风还没起,但他知道,起风的那天,这片枯草地会变成火海。
他要做的,就是在那天到来之前,给三万人留一条活路。
哪怕波才不领情。
哪怕所有人都笑他。
哪怕他自己也可能死在这里。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不想在三百一十九天后,看着三万具烧焦的尸体,对自己说——我本可以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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