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很静。
烛火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假玄若的尸体横在地上,喉头的口子还在渗血。血在青砖上洇开,顺着砖缝淌了几道暗红的细线。茶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缠在鼻子里散不掉。
萧无恨单膝跪着,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那杯茶里有毒。
毒力像针一样扎在经脉里,每呼吸一次,四肢就沉一分。胸口那道掌伤还在烧,肋骨断了几根,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响。丹田已经空了,气脉像干涸的河床,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杨凡。
杨凡站在窗边,背着烛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杨大哥……"
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动不了了。你快走,不用管我。"
杨凡看着他,没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烛影在墙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萧无恨心里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但这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他现在连思考都费劲,脑子里像灌了铅,又沉又糊。
"杨大哥?"
杨凡动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他没有走向门口,他朝萧无恨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踩在棉絮上,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萧无恨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那张温润的脸上,浮起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切,是笑。极淡的,从眼底渗出来的笑。那笑容像一条蛇,从瞳孔深处爬出来,悄无声息地盘在脸上。
萧无恨心里一凛。
杨凡蹲下来。
"小兄弟,别慌。我扶你起来。"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和往常一样。但萧无恨现在听出来了,那温和底下,有东西。一种端着戏台子的味道,像在念别人的台词,字字句句都透着假。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杨凡的手伸向他的后背。萧无恨心里那点疑虑被这温和的声音压了下去。他太累了,太痛了,太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闭上眼,放松了身体。
那只手碰到他的衣衫,变了。
五指并拢,化掌为刀。掌缘泛起血色红芒,像烧红的铁,带着灼热的气浪。
"嘭。"
掌印落在心口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一拳砸在湿泥里,又钝又沉。
萧无恨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
鲜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青砖地上,和假玄若的血混在一起。他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上柱子。肋骨又断了两根,咔嚓咔嚓,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他滑落在地,低着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他想撑起身体,手掌在地面上抓了两下,青砖上留下几道血指印。
"为……什么……"
他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了。
看见杨凡站在那儿,正在整理衣袖。动作优雅,不紧不慢。袖口沾了一点血迹,他皱了皱眉,掸了两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驿站歇息时,酒肆饭后,月下弹剑前。每一次都觉得这人温文尔雅。
现在看,那优雅底下藏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杨凡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
血红色,没有表情,只有两个空洞的眼孔。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被血浸透又晾干的皮,透着陈年的腥气。
他把面具戴上。
戴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那个温润的中年文士不见了,站在面前的,是血影门主。连站姿都变了,肩背挺直,下巴微抬,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
声音也变了。沙哑,阴冷,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为什么?因为我就是血影门主。"
萧无恨盯着那张血色面具。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是画面。一幅一幅的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酒肆里,杨凡被金钩双煞追杀。荒山大雾里,杨凡握着他的手说"兄弟别怕,有我在",声音真诚得不像演的。月下驿站,杨凡放歌弹剑,拍着桌子说"能结识林兄弟,是我杨凡三生有幸",笑得那样磊落。
全是局。
从酒肆相遇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在演戏。
杨凡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
"为了杀你,死了不少人。竹叶青,金钩双煞,屈杀。都搭进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萧无恨脸上的表情。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以为那些人是巧合?酒肆里金钩双煞追杀我,是我安排的。雾里的竹叶青,也是我放的饵。那三个杀手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本指望他们能收了你,结果三个人全死在你的剑下。"
他语气里带着遗憾,像是在惋惜一笔亏本的买卖。
"你在雾里挨的那一剑。"
他撩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剑伤。伤口已经结痂,但看得出当时很深,险些伤到骨头。
"是我刺的。我在暗处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你露出破绽。差一点就杀了你。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他放下袖子,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那绝代一剑确实厉害。我在暗处亲眼看见竹叶青三人是怎么死的。那一剑,连我都怕。但越厉害,我就越想要。"
萧无恨的手指在地上抠出血痕。
"你一路上的关切,都是假的?"
"假的。"
"酒醉后的谈心……"
杨凡笑了一声。"我陪一个将死之人喝酒,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你活不了多久,听几句真心话也无妨。"
"月下弹剑……"
"那是我在练功。你听不出来。"
萧无恨沉默了。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值钱。"
杨凡低头看他,面具后那双眼睛闪着幽冷的光。
"欧阳长青。金陵天幕山庄的欧阳庄主。十万两白银,买你的命。这笔生意,够我杨凡吃一辈子。"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扎进萧无恨的心口。
欧阳长青。当年围攻父亲的人之一,如今又派人来杀他。他在江湖上走了两个月,以为自己是在复仇,其实自己才是猎物。被人追着,盯着,算计着,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局里。
"你也别怪我。"
杨凡站着,不急不缓地踱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清脆,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散步。
"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我杨凡能在江湖上混到今天,靠的就是两条。识时务,知进退。欧阳庄主的银子够我下半辈子逍遥了,你这条命,就当是送我一程。"
他低头看着萧无恨,语气像是在跟晚辈讲道理。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你的。你这人单纯,容易信人。要不是欧阳庄主开了价,我倒真想跟你做兄弟。你这性子,在江湖上活不长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让我赚这笔银子,也算物尽其用。"
萧无恨抬起头。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睛没有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做兄弟?"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配。"
杨凡顿了一下。面具后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他笑了。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刺耳,像是砂纸在刮铁皮。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好。好得很。死到临头还嘴硬,是条汉子。"
他站直了身体。掌心的血芒再次凝聚,比刚才更浓更亮。整个禅房都被那血光映红了,墙上的影子扭曲着,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鬼。
"该说的都说了。该上路了。"
掌风起。那血芒化作一道掌影,裹着劲风朝萧无恨的天灵盖压下来。
风压灌进禅房,烛火剧烈晃动。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萧无恨看见那只压下来的血色手掌。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仇恨,悲愤,不甘,都化成了一个念头。
不能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七窍渗着血,脸上全是血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倒像是烧到了尽头,最后猛地一下爆开的光。
他提起最后一口本命精气。
剑意从血脉深处涌上来,沿着手臂灌进剑身。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经脉在撕裂,丹田在枯竭,生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血液在沸腾。但他不在乎了。
他挥出了一剑。
没有剑光,没有剑风,连破空的声音都没有。剑尖轻轻颤了一下,就一下。
杨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血色掌影撞上剑尖,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没有声响,没有波澜,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掌风被吞得干干净净,禅房里静得像坟墓。
他想退,想躲,但身体动不了。气机被锁死了。那股剑意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把他钉在原地。从脚底开始,全身的肌肉都在僵硬。他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一剑,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却避无可避。
剑光一闪。
杨凡的右掌连同半个头颅被削去。血色面具裂成两半,掉落在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露出那张曾经温润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没喊出来。恐惧凝固在脸上,把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脸拧成了一团。
他盯着萧无恨,嘴唇翕动。
"好……好一剑……"
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鲜血从他脖子断开的地方淌出来,和地上的血泊混在一起。三具尸体的血汇成一片,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萧无恨挥完那一剑,最后一丝气力也耗尽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在空谷里回荡的声音,越来越远。
手里的剑握不住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向前一栽,倒在血泊里。和两具尸体躺在一起。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血渗进他的嘴角,咸腥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拧紧阀门。
烛火晃了晃。燃尽了。
黑暗吞没了他。
禅房外,风穿过廊下的灯笼,灯火摇摇晃晃,照着一地散落的落叶。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