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先回来的不是意识，是疼。
萧无恨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重新装上，每根骨头都在抗议。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每呼吸一次都带着撕裂的痛。他试着动了下手指，指尖刚使上劲，胸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那股凉气吸进肺里，又牵动了伤处，痛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鼻子先认出了味道。
安神的熏香，还有点药味，混着干净的棉布气息。不是永福寺的禅房，那里只剩血腥和死亡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是暖的，带着一种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
他慢慢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床帐，素色布料，边上绣着淡蓝的缠枝纹，针脚细密，看得出做工讲究。床很软，被褥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阳光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光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
他躺在一间雅致的卧房里。窗边案上搁着一把未绣完的花帕，旁边摆着几只瓷瓶，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
床边坐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罗裙，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生得精致。是个好看的姑娘。但那双眼里的嫌弃，一点都不带藏。
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根玉簪，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听见动静，转头扫了他一眼。没半点高兴。嘴角往下撇了撇，玉簪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醒了？你可算醒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口缠着的纱布，又从纱布扫到他的手上，像在打量一件刚从泥里挖出来的物件。
"在你身上耗了三天，本小姐的清修全给你搅了。看你一身血呼啦的，我爹非要扛回来，我这屋里地上现在还有洗不掉的血印子。我擦了三遍，那印子就是下不去。"
她越说越气，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你知道我多喜欢这间屋子吗？窗明几净的，我住了十年。现在一进门就是一股血腥味，熏得我晚上睡不着。"
萧无恨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蓝婷见他不出声，更来劲了。双手叉腰，绕着床走了半圈。
"怎么？哑巴了？我看你这副样子，半死不活的。要不是我爹非要救你，我才懒得管你。一身血腥味，脏死了。赶紧养好了就走，别赖在我家，看着就晦气。"
她走回床边，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的嫌弃淡了，露出藏在底下的一点害怕，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防着什么。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我爹从不带陌生人回家。你是第一个。说，你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无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蓝老板……"
"什么蓝老板，那是我爹！"
蓝婷白了他一眼。但她没有继续骂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像是在审犯人。
"我爹那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背上扛着你。你们的血混在一起，我都分不清是谁的。他把你往床上一放，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药。你知道他找的是什么药吗？续骨丹，还魂散。那种药他藏了二十年，我娘当年病重他都舍不得拿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我爹那个样子。他的手在抖，你知道吗？我爹那双称药称了几十年的手，在抖。"
她盯着萧无恨，目光像一把刀。
"你到底是谁。"
萧无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前这个姑娘和蓝继仁是什么关系。
蓝婷等了几息，没等到答案。她哼了一声，站起来，转身要走。
门被推开了。
蓝继仁端着一碗药进来。热气腾腾的，药味一下子盖过了熏香。浓苦的味道弥漫开来，连窗边那几枝枯梅都显得更萧索了。
他看见女儿站在床边，脸当即沉了下来。
"婷儿！"
嗓门不大，但带着火气。
蓝婷转头看见父亲，先是愣了一下，委屈了。她跺了跺脚，扭过身去。
"爹！你看他嘛。一身伤，谁知道是不是血影门派来的奸细。装可怜骗人的，醒过来就要对我们下手。我才不要照顾他，我让阿福来伺候。"
蓝继仁把药碗搁桌上，走到床边。他没有先跟女儿说话，而是先搭上萧无恨的脉。眯着眼感觉了好一会儿，指尖时而轻按时而重压，眉头皱起又松开，反复试探了几次，才慢慢点头。气息虽弱，但稳了。内息在慢慢恢复。
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女儿，神色严厉起来。
"胡说八道。萧少侠是什么人，我清楚。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许胡说。"
蓝婷眼眶红了。她从没见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想顶嘴，又不敢。
最后她狠狠剜了萧无恨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你清楚？你清楚什么？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被人追杀？"
她转过身，盯着父亲。声音在发抖，不只是生气，还有怕。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扛回家。爹，你是做药材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
蓝继仁的脸沉得更深了。
"婷儿。"
"我说错了吗？外面的人都在打听。昨天街上来了几个带刀的，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人。阿福说，他们在城门口贴了告示，悬赏五百两。"
萧无恨躺在床上，听见这句话，手指动了一下。五百两。欧阳长青的人已经追到杭州了。这么快。
蓝继仁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你知道？"蓝婷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道还把他藏在家里？你是不是疯了？那些人要是搜到这里来，我们全家都得陪葬！"
"那就让他们来。"
蓝继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蓝婷愣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从小到大，她爹都是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从不惹事，见谁都笑呵呵的。街坊邻居说起蓝老板，谁不竖大拇指？可从永福寺那晚回来之后，她爹变了。变得她认不出来了。
蓝继仁没再看女儿。他坐到床边，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低头吹了吹热气。
"婷儿，你先出去。我跟萧少侠说几句话。"
蓝婷站在门口，咬着嘴唇。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一甩袖子，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了萧无恨一眼。
"你别在我家待太久。"
门被她摔得哐当一响。
蓝继仁看着晃动的门板，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他坐回床边，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低头吹了吹热气。动作很稳，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本分事。
"萧少侠，小女被我惯坏了。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的，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萧无恨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端着瓷勺，药汤在勺沿轻轻晃荡。那双手的虎口有厚厚的茧子。不是拿笔拿算盘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那双虎口的茧子，和苦禅大师的一模一样。
蓝继仁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动作笨拙，像是不常伺候人，但极有耐心。勺子送到他唇边，倾斜的角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来，慢慢喝。这药得趁热。"
萧无恨张嘴。苦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喉咙。那苦味里带着一股辛辣的后劲，像是加了什么烈性的药引。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蓝继仁笑了。
"苦吧？良药苦口。我加了黄连和黄精，清毒养气的。你放心喝，喝完了还有一副。"
他没有急着喂下一勺，而是等萧无恨把嘴里的苦味咽下去，才递上第二勺。
"这里是杭州蓝府，做药材生意的。我平日走南闯北收药料，家里就婷儿和几个老仆人。你要是觉得闷，院里有竹子，可以看看。伤好之前，哪儿也别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留一个老朋友住下。语气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就那么平白直叙地说出来，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
萧无恨看着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这个男人为了救他，杀穿了永福寺的路，从死人堆里把他扛了出来。如今欧阳长青的人正在满城搜捕，他把他藏在家里。而他们认识，不过十几天。
"蓝老板……救命之恩……"
萧无恨的嗓子终于挤出了声，沙哑得像砂石磨铁。
蓝继仁摆摆手。
"少侠别这么说。"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辈分内之事。"
又是这句。和上回说的一模一样。
萧无恨盯着他那张平淡的脸。这人的话听着客套，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帮街坊修个屋顶，给邻居送捆柴火。可这不是修屋顶。这是拿命在赌。
"蓝老板……你救我……图什么……"
蓝继仁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继续搅动药汤，头也没抬。
"图个心安。"
就这么四个字。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萧无恨没有再问。他盯着蓝继仁的侧脸，那张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半，皱纹在光影里显得很深。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出来的。这是一张操劳的脸，一张看了太多世事的脸。
但他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蓝继仁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不急不躁。他端勺的那只手，虎口的纱布渗着暗红。那是新伤，还没有结痂。
萧无恨看见了，没再问。
屋子里只剩勺子在碗沿碰出的脆响。阳光从窗格移到了桌上，光影一寸一寸地挪。门外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鸟鸣。
药喝完了。
蓝继仁把空碗搁到一边，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萧无恨愣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萧家还在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拿袖子替他擦嘴。动作一模一样，连擦的方向都是从左到右，轻轻一带。
蓝继仁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再睡一觉。晚上我让婷儿给你送饭来。"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萧无恨，站了几息。门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
"你长得真像你娘。"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竹叶气息。
萧无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胸口那道剑伤还在隐隐作痛。心口那团被杨凡背叛冻住的冰，好像被那句话、被那碗苦药的热气，捂化了一点点。
但还有一个念头钉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化不开。
蓝继仁说，你长得真像你娘。
他没有告诉过蓝继仁他娘是谁。从来没有。
院子里传来蓝婷的声音，正在跟阿福发脾气，大概是嫌阿福做事不称心。蓝继仁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就小了。
安静下来。
萧无恨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恢复了节奏。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枕边。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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