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十天,江湖上已经没有人不知道那场比武了。
茶馆里,酒楼上,渡口的候船棚中,到处都有人在谈论。有人说那青年是魔教的新一代高手,出山来向整个武林挑战的。也有人说那不是年轻人,是一位风尘异人易容改扮,每隔二十年出来一次,专杀江湖败类。
传说越传越玄。
萧无恨被描绘成了各种模样。有人说他身高九尺,青面獠牙;有人说他面如冠玉,白衣胜雪。没有一个人说得准,因为见过他出剑的人,都已经死了。
而见过他脸的人,只有一个。
杨凡。
但这个人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谈话中。
此时,中原腹地,长乐帮总舵。
大堂很宽,宽得能并排放八张八仙桌。地面铺着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发亮,映着头顶横梁上挂下来的几盏油灯。灯是铜铸的,莲花形,每一盏里都注满了鲸油,火苗稳稳地烧着,把整座大堂照得通明。
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四个字:威震中原。
匾下面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虎皮是完整的,虎头还留在上面,牙齿外露,张着嘴,像在咆哮。
椅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口,眉骨很高,眉毛浓黑。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长乐帮帮主,上官复。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指节叩击木头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不紧不慢的。
堂下跪着一个灰衣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韩猛死了。”
上官复说。
不是问句。
灰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属下亲眼所见。”
“怎么死的。”
“一剑。”
灰衣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韩庄主全力出刀,那青年没有躲。刀锋到了面门前三寸,他才出剑。一剑刺穿了韩庄主的喉咙。”
上官复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见过韩猛的刀。那是真正的杀人刀,不讲招式,不讲好看,只讲快和准。在快活林那几年,韩猛替他了结过不少麻烦,从来没有失过手。
能一剑杀了韩猛的人,江湖上不会超过五个。
那五个人的名字,上官复都记得。
但那五个人里,没有一个年轻人。
上官复沉默了一会儿。
“那青年长什么样。”
“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穿灰布衣服,背一柄铁剑。剑很普通,像是市面上二十文钱一把的货色。”
“什么路数。”
“看不出来。”
灰衣人的声音更低了。
“他出剑太快,在场的没有人看清他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知道他拔剑的时候,剑光闪了一下,韩庄主就倒了。”
上官复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不出路数。
也就是说,那青年的剑法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门派。
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某个隐世高人的关门弟子,第一次出江湖。要么是他用的剑法,不属于中原武林的体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上官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那青年杀了人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
灰衣人说。
“出城之后进了山,追的人跟丢了。”
“长春真人呢。”
他问。
“也是死在此人剑下。十天前的事。一剑封喉,和韩庄主的伤口一模一样。”
上官复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从虎皮椅边走下来,慢慢踱到大堂中央。
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长春真人和韩猛,是他布在西南和中原的两颗最重要的棋子。长春真人替他控制青城派,把持西南武林的话语权。韩猛替他管着快活林,每月十万两银子流进长乐帮的账房。
两个人,一文一武,一南一中,撑起了长乐帮的半壁江山。
短短半个月,全死了。
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手里。
上官复站在大堂中央,看着门外。
门外的天已经很暗了,暮色像一层灰布,把整座院子罩了起来。檐角上的风铃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地响。
他在想一件事。
江湖上能一剑杀了韩猛的人不多。那几个人,他都知道底细。有的隐退多年,有的远在关外,有的和他有交情,不会不打招呼就动他的人。
那么这个年轻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三个老家伙。
欧阳长青、慕容秋、骆一禾。
如果他们中的某一个参透了《白骨真经》的秘密,培养出了一个顶尖高手,那就说得通了。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在那三家都安插了眼线。如果有这种动静,眼线早该传消息回来了。
没有消息。
说明不是他们。
那是谁。
上官复站在暮色中,手指慢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他需要一个消息更灵通的人。
他走回虎皮椅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段合。”
话音刚落,大堂侧门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刀。他的脸很瘦,两颧高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烛火中闪着光。
他走到堂下,抱拳低头。
“帮主。”
上官复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玉牌是青白色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座山。
他把玉牌丢给段合。
段合双手接住。
“你拿这块玉牌,去东巷老街的悦来茶馆,找王掌柜。只替我说一句话:‘故人有要事请教,请转交玄机老人。’”
段合把玉牌握在手里,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你送完玉牌之后,直接去快活林。韩猛死了,那边的产业不能空着。你过去接管,所有账目、人手、往来关系,全部接手。有不服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段合的目光没有波动。
“韩庄主那边……”
“已经处理了。”
上官复打断他。
“你现在过去,就是快活林的庄主。有什么异动,不用请示,立斩不赦。但每一件事,都要记下来,定时报给我。”
“是。”
段合把玉牌收进怀里,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被暮色吞没。
大堂里安静下来。
上官复坐在虎皮椅上,没有动。
他看着门外逐渐变暗的天色,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扶手。
咚。
咚。
咚。
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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