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下起来了。
冷得很。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石板街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街上早就没人了。
店铺上了门板,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漏出些微的光,昏黄昏黄的。
东巷老街的尽头,有一家茶馆。
悦来茶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雨淋得看不清字,檐下的灯笼早灭了。
从外面看,和这条街上其他店铺没什么两样。
但有心人知道,这家茶馆的茶,不是谁都能喝的。
一个黑影穿过雨幕,来到茶馆侧门前。
那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脚下聚成一摊。
他抬手叩门,不重,也不急。
笃。
笃。
两声响,被雨声压着,传不远。
门内没有动静。
那人又叩了三下,这次节奏变了,两短一长。
过了片刻,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门开了条缝,一个小童探出头来,看了来人一眼。
“先生请进。”
小童侧身让开。
那人跨进门槛,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方脸阔眉的面孔。
雨水顺着蓑衣边沿往下淌,在门槛内的青砖上留下一摊水渍。
长乐帮帮主,上官复。
屋里光线很暗。
靠墙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老人。
他面前摆着一只陶炉,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白雾升腾。
老人往壶里拨了些茶叶,又等了等,才提起壶来,把热水注入杯中。
茶香漫开。
是铁观音。
茶汤清亮,香气沉厚。
上官复走过去,在老人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蓑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老人没有抬头。
他把一杯茶推到上官复面前,才开口。
“上官帮主,多年不见。”
声音苍老,却不虚浮。
上官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借着灯光打量对面的人。
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托老先生的福,这几年还算太平。”
玄机老人摇了摇头。
“太平?怕是不太平了。”
上官复没有接话。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
长春真人死了。
韩猛死了。
半个多月,两个十大高手,全死在一个人剑下。
江湖上已经传遍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玉牌是青白色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座山。
玄机老人看了一眼玉牌,目光停住。
“这玉牌,老朽等了三年。”
“三年前老先生说过,持此玉牌者,可换您一个答案。”上官复盯着老人,“今日晚辈前来,便是要问一件事。”
“问吧。”
“那青年是谁。”
玄机老人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长春真人的伤口,你见过?”
“见过。”
“怎么死的。”
“一剑封喉。”
“韩猛呢。”
“一样。”
玄机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透过茶汤看别的东西。
屋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抬起头来。
“你说那一剑,快得看不清?”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剑光如何。”
上官复想了想。
“像光闪了一下。”
“什么颜色的光。”
“白。”
“多亮。”
上官复愣了一下。
他回忆着手下人的描述,又想了想段合带回来的那些消息。
“据说亮得刺眼。”
玄机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但上官复看见了。
“老先生?”
玄机老人没有应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的雨,但能听见雨声。
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地上。
他背对着上官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
“两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出剑的时候亮得刺眼。”
上官复的心提了一下。
“老先生说的是……”
“东方叶帝。”
玄机老人转过身来,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的脸上有一种上官复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敬畏。
“老朽原以为这只是传说。”
“两百年前的事,太远了,远得像编出来的故事。”
“但这些年来,老朽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古籍,走访了所有相关的后人。那个故事,是真的。”
上官复往前倾了倾身。
“什么故事?”
玄机老人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茶汤上浮着的热气,像透过那些白雾在看一段遥远的过往。
“两百年前,武林中有四位顶尖高手。”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
“头一位,上官长乐。一套七十二路逍遥棍法横扫中原,打遍天下无敌手,被尊为武林盟主,创立了长乐帮。”
上官复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先祖。
“第二位,秦笑歌。武林奇侠,一身大衍剑法出神入化,曾与上官长乐大战一天一夜不分胜负。”
“第三位,燕留刀。人称武林第一刀,刀出必见血,从无活口。”
“第四位,长眉冷魔。黑道第一高手,一身阴毒功力令人闻风丧胆。”
玄机老人顿了顿。
“这四位,随便哪一个站出来,都是称霸一方的绝世人物。”
“但他们四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一个人。”
上官复的呼吸停了一瞬。
“打不过?”
“打不过。”
玄机老人放下茶杯。
“那人叫东方叶帝。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派。只知道他有一柄剑,一柄寻常的铁剑。”
“秦笑歌第一次找他比武,只过了一招。一招就败了。”
“十年后,秦笑歌再去挑战。东方叶帝没有拔剑。他说:十年前你已经败了,如今更不是我的对手。即便再比试让你赢一局,也只是徒增我的寂寞罢了。”
上官复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后来呢?”
“后来秦笑歌不甘心,约了上官长乐、燕留刀、长眉冷魔,四人一同前往东方叶帝的隐居之地,向他发起挑战。”
“东方叶帝不愿动手。但见来的四人皆是当世罕见的绝顶高手,便答应了。”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
玄机老人抬起眼睛,看着上官复。
“他要四人同时出手,围攻他一人。”
上官复的瞳孔缩了一下。
“四人齐上?”
“四人齐上。”
玄机老人的声音平稳,像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
“首阳山之巅。那一战,外人不知道。四位高手事后谁也没有提起过,因为那是他们毕生的奇耻大辱。”
“前十招,上官长乐的逍遥棍法只攻出了五棍,便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秦笑歌的大衍剑法刺出五剑,如泥牛入海。燕留刀拼尽全力攻出三刀,全部落空。长眉冷魔劈出五掌,一掌也没击中。”
“到了后十招,四人只剩招架的力气,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长眉冷魔最惨,一个照面便被一剑刺中肩井穴,半生功力废去大半。”
“二十招过后,东方叶帝收剑而立。”
玄机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屋里的雨声变得更清晰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赢了。”
“他说的是:我原本希望你四人能赐我一败,一解我心中积压多年的孤寂。想不到这种快乐只延续了十招。难道茫茫天下,找一个真正的对手,竟是如此之难。”
“说完,他将手中长剑随手弃于山崖之下,头也不回地飘然而去。”
上官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那……这些陈年往事,和那个青年有什么关系?”
玄机老人的目光沉了下去。
“东方叶帝晚年参透生死,将自己毕生的武道感悟,浓缩成了一道剑意。”
“世人称它为绝代一剑。”
上官复的脸色变了。
“你方才说,那青年出剑时亮得刺眼。”
“长春真人、韩猛,两人都是一剑封喉。”
“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只有剑光一闪。”
玄机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那不是普通的剑法。”
“那是绝代一剑。”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了。
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烛火晃了一下。
上官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
那个一身灰布衣、背一柄铁剑的青年。
长春真人死在他剑下,韩猛也死在他剑下。
两个十大高手,连他一剑都接不住。
如果那就是两百年前的绝代一剑……
上官复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他需要做些什么。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雨还在下。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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