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口言虚实,步步藏防
书房密闭,四壁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声被木门隔绝在外,偌大的房间只剩笔尖轻悬的凝滞,以及两道沉沉对峙的气息。
管事躬身立在案前,墨笔垂落,静待落笔记录。
吴用端坐主位,狭长的眼眸死死锁住冷寒阳,没有半分松懈。
他混迹江湖、执掌梁山谋略数十年,最懂人心破绽。
人只要说谎,必有微动。
或目光闪躲,或语速紊乱,或神色僵硬。
可眼前这少年,自入梁山以来,面对生死险境、面对众人审视、面对他层层逼问,从头到尾,心静如水,面如平湖。
“既然冷兄弟口头作答便可,那我便一一问来。”
吴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审问般的压迫感。
“第一问,祖籍何方,父母何人?”
问题寻常,却是所有根底的开端。
只要籍贯落地,便可溯源查迹,但凡世间有人存活,必有乡里宗族、亲友踪迹,绝无凭空而生之人。
冷寒阳端坐椅上,身姿松弛,神色坦然,轻声应答。
“自幼无亲,无宗族可依,无故土可念。山野孤居,四海为家,不知祖籍,不知血亲。”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可句句皆是空。
管事笔尖一顿,抬眸微怔,不知该如何落笔。
吴用眼底寒光微闪,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桌案。
无亲、无籍、无故土。
世间哪有这般人?
流民尚有出处,乞丐尚有来路,哪怕山野野人,也有栖身之峰、出没之谷。
此人,竟是把自己活成了一片空白!
“好一个四海为家。”
吴用低笑一声,笑意冰冷,“那第二问,自幼师从何人?一身临危不乱的心性、破煞驱邪的手段,从何习得?”
这是重中之重。
揭阳岭那场诡异灾变,绝非寻常江湖武夫可解,更非山野自学者能破。
必有师承!
必有来路!
冷寒阳眸光淡淡,不躲不避:
“无师无门。
独居深山,观日月轮转,察风雨变幻,悟本心之道。心定,则神安;身正,则邪退。
一切所行,皆是自修自得。”
依旧滴水不漏。
依旧全无痕迹。
吴用目光沉沉盯着他的眉眼,试图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虚假颤动。
可一无所获。
眼前少年神情坦荡,语气平和自然,仿佛真就只是山野悟道的孤客,并非身怀诡秘、搅动天机的局外人。
一旁管事只能依言落笔,纸上寥寥数语,空白得诡异。
“第三问。”
吴用话锋骤然锐利,节奏陡然加急。
“你何时入揭阳岭?为何恰巧在我等南下遇险之时,现身相救?世间巧合万千,可这般生死绝境的恰逢其会,未免太过刻意。”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最致命的疑点。
这是所有谜团的开端。
宋江惨死、天机紊乱、全队被困、唯独冷寒阳准时入局。
天下没有这般巧合。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压到极致。
管事屏住呼吸,握笔的手指微微紧绷。
吴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锋,死死锁定冷寒阳,静待他的解释,也静待他的破绽。
只要此番解释有半分牵强、半分疏漏,他便可当场断定——此人刻意入局,图谋梁山!
冷寒阳迎着压迫而来的目光,面色依旧不起波澜。
他缓缓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句句合乎情理,无半分诡异:
“我常年游走千山万水,随性而行,无定处、无定时。那日恰逢途经揭阳岭山林,忽感山间戾气冲天、阴煞盘绕,心知必有祸乱。”
“循气息而去,恰逢诸位身陷绝境。路见危难,顺手而为,仅此而已。”
“若说刻意,天地灾变非人可控,我不过恰逢其时,恰逢其地。”
合情,合理,合规。
无懈,可击。
吴用眉心狠狠一蹙。
他挑不出错。
抓不住漏。
可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江湖浮沉半生,他太懂这种感觉——真正的普通人,必有瑕疵、必有慌乱、必有语塞。
唯有提前备好千万说辞、层层设防的布局之人,才能在万般逼问下,永远从容、永远周全、永远无懈可击!
“好一个恰逢其时。”
吴用缓缓靠回椅背,眼底探究化作深沉的忌惮。
眼前少年,不是笨人。
不是普通人。
是一个彻底无破绽的人。
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最后一问。”
吴用敛尽所有笑意,声音沉冷如铁。
“你入我梁山,所求为何?”
“为名?为利?为栖身之所?还是……为水泊梁山而来?”
终极一问,直逼本心。
所有伪装、所有周旋、所有平和客套,在此刻尽数剥离,只剩最赤裸的图谋拷问。
冷寒阳抬眸,与吴用沉沉的目光隔空对峙。
片刻沉寂后,他淡淡吐出一语。
“我所求唯一。”
“乱世求安,浊世求正。观梁山义聚,心怀坦荡,故而愿驻足一观,共守一方清净。”
大义堂皇,格局开阔。
没有半分私欲,没有半分企图。
句句为公,字字无私。
吴用静静看着他,良久无声。
书房死寂,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半晌,吴用缓缓抬手,对着管事淡淡道:“记录完毕,归档。”
管事连忙收笔,将薄薄一页卷宗轻轻合拢。
纸上看似齐全,实则空空如也。
身世空白,师承空白,来路空白,所求看似坦荡,却无半分实处可查。
看似完成山寨规矩,实则等于什么都没有查到。
所有试探、所有盘问、所有逼问,尽数落空!
冷寒阳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度:“既已备案,寒阳可否先行告退?”
吴用眸光晦暗不定,片刻后,缓缓点头:“自可离去。”
冷寒阳不再多言,从容起身,转身迈步,推门而出。
身影潇洒坦荡,不见一丝被审问后的局促。
房门重新关上。
偌大书房,只剩吴用与一名管事。
瞬间,吴用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彻骨的寒。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一页空白卷宗,指尖微微发颤。
“空白……全是空白……”
低声呢喃,声音冷得吓人。
“无籍、无亲、无师、无来路、无贪欲、无破绽。”
“世间绝无此等人!”
猛地,吴用抬眼,眸光杀机骤显!
“此人绝非过客!”
“他是冲着梁山命数、冲着大宋气运、冲着宋江之死而来!”
他立刻压低声线,对着管事厉声道:
“连夜传令!”
“调动山寨所有暗线,彻查揭阳岭前后三月所有异动!查山林异象、查过往路人、查一切诡异征兆!”
“另外!传令各处岗哨——”
“从今夜起,全天候暗中监视冷寒阳一举一动!”
“衣食住行、一言一行、所交之人、所去之地,分毫不漏,尽数报我!”
管事浑身一凛,连忙躬身领命:“遵军师令!”
可无人知晓。
书房之外,庭院廊下。
方才缓步离去的冷寒阳并未走远。
他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将屋内所有低语、所有指令、所有杀机,尽数听入耳中。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吴用要查他。
要盯死他。
要撕开他所有伪装。
很好。
越是忌惮,越是警惕,越是束手束脚。
梁山棋局,从此刻开始。
攻守之势,已然悄然逆转!
而暗处之中,许久未曾响动的【反招安系统】,在这一刻,骤然跳出一行冰冷提示。
【检测到梁山核心高层全面敌视锁定。】
【命运羁绊变更。】
【新任务触发:暗破监视,逆布全局。】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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