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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de to Comrades

Chapter 10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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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Ode to Comrad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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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龙垣屯,风跟碎刀子似的往脸上剐。

校场上百十号人戳得笔直,哈气成霜。任忠猫着腰蹭到华烨身边,压着嗓子:“华兄弟,今早巡山的弟兄回来说,北边山道有新马蹄印,少说十来骑。”

华烨眉头皱了皱。北羯主力退了俩月,散骑斥候还是跟苍蝇似的绕着屯子转。

“让典松带五个人往北再探五里。今夜起粮囤加双岗,灯笼全点上,别省油。”

入冬这段日子,潘永胜连调三回粮,回回拿着正经调令。华烨正琢磨这事,屯口梆子突然炸响,急得跟催命一样。

一队磐石营骑兵卷着雪沫子冲进来,马蹄刨得冻土乱飞。领头那校尉满脸横肉,正是潘永胜的心腹康弘。

“康校尉。”华烨抱拳,“大冷天跑这一趟,辛苦。”

康弘眼皮都没抬,把公文往他眼前一杵:“潘副使军令,调粮三千石,即刻交割。耽误了前线粮草,你担待不起。”

华烨接过调令,指尖在纸边摩挲了两下。果然,还是磐石营单方面的单子,连龙骧军的副署都没有。他抬眼:“康校尉,照老规矩,龙垣屯粮草该磐石、龙骧两军轮着调。这三回怎么全是你们的令?”

“怎么着?”康弘皮笑肉不笑,“潘副使的军令,你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敢问?”

“不敢。”华烨把调令揣进怀里,“但规矩不能破。先验粮册,当面过秤,账实相符再装车。请康校尉稍候。”

“验个屁!”康弘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我早就听说了,你华烨接了龙垣屯,粮草进出全是糊涂账!报给垣关的数掺了多少沙子,怕只有你自个儿清楚!今天这粮,我必须立刻拉走!”

许雄“哐当”一声把刀往地上一拄,铁塔似的堵在粮囤门口。典松没说话,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康校尉慎言。”华烨声音冷下来,“粮册按月往垣关报,一笔一笔都记着。你带着调令来,我按令给粮。你要是来泼脏水的——这粮,一粒也别想带走。”

“给脸不要脸!”康弘拔刀出鞘,“来人!给我把这碍事的东西拉开,开仓搬粮!”

几个亲兵嗷嗷叫着往上冲。许雄不闪不避,伸手抓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往下狠狠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在雪地里。

“反了你了!”康弘红了眼,挥刀就朝许雄砍去。

刀还没落下,典松已经绕到他身后。铁钳似的大手扣住他肩膀,往下猛的一掼。康弘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半边脸蹭在冻土上,混着雪泥和血。

“华烨!你纵容手下殴打上官!我要去潘副使面前告你!”康弘趴在地上,歪着脖子嘶吼。

华烨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康校尉。你拿着调令来,我敬你是上官。你想借着调粮的名头栽赃我贪墨军粮——你找错地方了。”

“都住手!”

一声暴喝从屯口炸开。曲定山翻身下马,马鞭“啪”地抽在地上,大步流星走过来。扫了眼地上的康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康弘跟见了救星似的,连滚带爬扑过去:“曲都尉!您可来了!华烨抗令不遵,还纵兵行凶!”

华烨上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连调令也一并递了过去。

曲定山看完调令,沉默了好一会儿。潘永胜手下这帮人的龌龊事,他比谁都清楚。

“康校尉。”他把调令扔回给康弘,“你拿的是调粮令,不是搜查令。军粮重地,没有主官点头,谁也不能乱闯——这条规矩,是岳节帅定的,还用我再教你一遍?”

康弘脸一僵:“我……我也是怕军粮有失……”

“怕军粮有失,就拿出实据来。你说华烨贪墨,账本在哪?人证在哪?现在拿出来,我当场把他绑了送垣关。拿不出来——诬告同袍,按军律杖二十。”

康弘额头的汗唰地就下来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既无实据,给华百夫长赔个不是。然后核对粮册,当面称量出库。”

康弘咬着后槽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华百夫长,方才是下官心急,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好说。”华烨抱拳,“任忠,带人装车。”

粮车一辆辆装好,康弘灰溜溜带着人走了。

曲定山转向华烨三人,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华烨,纵兵殴打上官,罚俸半年。许雄、典松动手在先,各记过一次,禁闭三日。”

他顿了顿,扫了眼空荡荡的屯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都是面上的功夫,堵潘永胜的嘴。”

这些日子在龙垣屯,三人同吃同练同巡山,苍云堡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早成了过命的兄弟。华烨五月生,许雄七月,典松八月,按年纪一排,许雄和典松都喊华烨一声哥。起初华烨不习惯,许雄咧嘴一乐:“战场上谁先砍翻敌人谁就是哥。”典松难得接了一句:“你砍得多。”华烨便不再推了。

许雄揉着胳膊凑过来,一脸不忿:“烨哥,凭什么罚咱们啊?明明是那姓康的先挑事!”

“就是。”典松难得附和一句,“禁闭三日正好,我补补觉。”

华烨被他俩逗笑了:“曲都尉这一罚,是帮咱们堵潘永胜的嘴。行了,别抱怨了,回去加岗。”

曲定山和华烨并肩站在屯口。

“知道我怎么来得这么巧?”曲定山侧头看他。

“节帅派您来的?”

“嗯。康弘前脚出垣关,我后脚就跟上了。”曲定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对得不错,许雄和典松下手也有分寸——专打脸,没伤要害。不然潘永胜正好借题发挥。”

华烨苦笑:“就是这罚俸半年……弟兄们的赏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放心。”曲定山翻身上马,“年底节帅会以‘督办粮草有功’给你拨一笔赏银,比你半年俸禄还多。守好你的粮囤,也守好你自己。潘永胜吃了这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马蹄声渐远。

华烨抬头望向垣关方向。冬日的天空灰沉沉的,苍云山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伏在天边。北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粮囤上那面胤字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明天,还得盯紧点。

崇洛城,腊月初九。

押着岚古县令李适家眷的囚车一辆辆进了京,男丁押往刑部大牢,女眷没入教坊司。朱雀大街挤满看热闹的人,谁也没注意兵部衙署里两个压低嗓子说话的人。

乔瑜翻着岚古县的卷宗,李适案早结了,他在看的是那个空出来的缺。书吏递上册子:“岚古县令的缺,吏部说等春闱放榜再补。可那地方——夏州地面,离垣关才百里,穷山恶水,北羯散骑三天两头窜过去。更棘手的是,岳节帅兼领夏州观察使,县令任免须他副署。吏部铨选的人,节帅可以驳回另荐。好位子轮不到寒门,孬位子没人接——这缺,难办。”

乔瑜笑了一声,把卷宗塞进袖中:“难办才好。张侍郎递了话,春闱后哪个进士不听话,铨选时往岚古县一塞。吏部提名递过去,岳昭业准以为是宋相安插的钉子,必然驳回。届时朝廷再以‘边县不可久悬’为由施压,敦促他从夏州本地选调。这一套下来,看岳昭业怎么接。这缺从头到尾跟咱们没关系——吏部铨选是宋相的地盘,藩镇副署是大胤的旧例。咱们只是递了句话。”

相府暖阁,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钟蠡、徐陵、武承瀚都在座。上好的建州龙凤团茶摆在桌上,没人动。

宋晦渊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春闱主考已定,武尚书坐镇贡院,张临渊为副。今日就一件事——抢人。褚忠吉也在暗中拉人,别等放榜再动手,各州解元,一个别漏。”

“宋相放心。”武承瀚起身拱手,“家父坐镇贡院,哪份卷子答得好,心里有数。”

钟蠡放下茶盏:“澄州林怀瑾和雍州梅弘济,到崇洛头一天我便差人暗中看住了。林怀瑾每日除了买炊饼便是闭门读书,不见与任何一方走动——越是难啃,越值得下功夫。此人,钟家先定了。梅弘济性子刚直,文章锋芒毕露,留给徐兄。”

宋晦渊微微颔首:“背景查清楚,家中还有何人,师从谁,都得摸透。宁折不弯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能让他倒向褚忠吉。”

徐陵捋着胡子点头:“梅弘济这人硬拉必折。老朽准备先派人以文会友探探路,不亮家世,只谈文章。若能让他觉着徐家惜才,事便有三分可成。”

满座家主纷纷点头,各自举盏。热茶入喉,没人品出半分茶香。

同夜,司礼监值房。

褚忠吉捻着佛珠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张临渊轻手轻脚进来,躬身行了个礼。

“公公,岚古县令的缺已安排妥当。春闱后把刺头往里一塞,吏部提名,岳昭业驳回,朝廷施压——一套下来够他受的。从头到尾跟咱们没关系。”

褚忠吉睁开眼,把佛珠往腕上一撸:“宋晦渊手下那帮老狐狸也不老实——钟蠡早就盯上林怀瑾了,徐陵也在打梅弘济的主意。榜下捉婿?呵,人家从举子进城第一天就开始捉了。”

“那咱们……”

“不急。”褚忠吉摆摆手,“让他们抢去。真正有骨气的寒门子弟,谁愿意给世家当上门女婿?这些人,才是咱们的机会。记住,武攸归管考场的规矩,你管人心的冷暖。春闱是天子选士,更是你我选人。”

张临渊深施一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誊录所的人选名单。

更深了,崇洛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城南客栈的二楼,还亮着一盏孤灯。

林怀瑾在窗前翻着《通典》,梅弘济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压着嗓子道:“怀瑾兄,出怪事了!今早我去贡院交文书,回来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方才客栈门口又碰见个自称徐氏门客的,想约我吃茶——这帮人的手伸得也太快了!”

林怀瑾放下书,微微一笑:“巧了。前天钟氏家仆也找过我,被我婉拒了。”

梅弘济眉头拧成疙瘩:“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躲在客栈里吧?”

“躲什么。”林怀瑾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街巷,“春闱主考是宋相的人,副考是褚公公的人。阅卷的笔在他们手里,上榜的名字在他们案头。先安心备考,等手里有了功名,咱们才有资格在这盘棋里选自己的位置。在此之前,既不亲近,也不得罪。你方才若态度太硬,他们记恨起来,春闱里稍动手脚,你这雍州解元的前程——”

梅弘济愣住了。半晌,他缓缓坐下,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怀瑾重新拿起书卷:“这崇洛城的水,比咱们想的深。有人已把我们当成棋子。我们还没有做棋手的资格。只能小心应对。”

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巷,远处贡院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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