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响起一阵马蹄声,大队骑兵由远及近,闯入先前伏击的密林之中。
这队骑兵虽然也是北羯装束,但是与先前被截杀的哨骑则完全不同,人人皆披软甲,手持长矛。要知道北羯虽然是游牧民族,战力强悍,但是冶铁技术十分落后。
一般的北羯骑兵作战只会穿皮袍,皮袍是本民族的服饰,紧身窄袖,轻便耐磨,却不具备半点防御能力,一旦短兵相接,极易受伤。而这队骑兵能披软甲,说明是一支北羯精兵,更是大汗亲卫才有资格享有的配置。
为首一人并没有穿铠甲,而是身着玄色华服,绣着银狼纹,透露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贵族气息。
他面色阴沉地扫视着没被打扫干净的战场,手一挥,顿时就有十几人翻身下马,四处搜寻着。华服少年背着手,看向南方。
不一会儿,一名亲卫在身后拱手而立:"王子,确定了,就是之前派出去的那队哨骑,三十七人,一个不少,尸体都被乱石掩了。"
"东西呢?"
"没有,都搜过了。"这名亲卫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看这里的泥土被翻开的时间应该不久,根据末将推算,伏击顶多发生在两个时辰之内,他们还驮着同袍的遗骸,按理来说还走不远。"
华服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帮胤朝人,够胆。既然摸到这儿了,那就把命留下吧。离这最近的就是垣关,你带三十精骑抄近道先行,一定要拖住他们,我随后就到。"
"诺!"亲卫翻身上马,一队骑兵快速地朝邓异他们撤离的方向追去。
时值初秋,天气还是挺凉爽的,太阳缓缓落山,天色开始阴暗下来,一场危险正在逼近。
队正邓异看天色渐晚,正琢磨是不是在这休息一晚,什长仇英拍马上前问道:"头儿,今晚是不是就在这里休息一下,明早再赶路,估计还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垣关外围。"
邓异犹豫了一下:"不宿营了,大家先休息一下吃点干粮,争取天亮前回到垣关。"心里想着那张垣关的城防布防图,邓异心里总有些不安。
大家闻言都下马掏出了各自的干粮袋开始吃了起来。华烨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邓异没动,站在一块巨石上,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黑黢黢的密林。派出去的两名前哨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绝不会误了时辰,可到现在连个信号都没有。最近总有人盯着他们队,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他刚要下令全员戒备——
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有埋伏!找掩护!用马鞍挡箭!"
邓异的暴喝还没落地,箭雨已经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毫无防备的新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接连响起,羽箭嵌在山石树干上发出嗡嗡的颤响。密林两侧阴影里人影攒动,又是一轮齐射落下,几名没来得及躲的老兵当场中箭倒地。
"邓异私通北羯!奉百夫长王立松令,拿下叛贼,格杀勿论!"
孙继平的嘶吼从谷口炸开,四十余名身着胤朝军袍的士兵持盾挥刀,顺着山坡冲下,瞬间撞进邓异的队伍里。
"放你娘的屁!"仇英怒吼着挥刀迎上,硬生生挡下冲在最前的几名叛军,"截杀同袍,岳节帅饶不了你!"
"在这苍云山,王百夫长的话就是军法!"
孙继平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红着眼冲进阵中,刀光狠戾。仇英奋力格挡,却被两侧叛军合围,身中数刀,被孙继平一刀刺穿胸膛,倒在血泊里。不过半柱香,随行队伍已折损大半,只剩寥寥数人跟着老兵死守。
邓异率人结阵死战,心里明镜似的——孙继平是王立松的心腹,敢带主力队的人在这荒山野岭设伏,必是王立松怕通敌之事败露,狗急跳墙要灭口。他算准了自己不敢回苍云堡、只会直奔垣关,队伍里必定早就安插了眼线。刚才没回来的前哨,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已经遭了毒手。
此时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要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敌军追上,用后背迎敌的结果就只有被屠杀的份。唯一的希望就是死战,撑到转机出现。
混乱间,山谷入口骤然响起如雷的马蹄声!
玄衣少年带着四十余骑北羯精锐疾驰而至,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堵死了唯一的退路。他们追了整整一路,眼里只有布防图,根本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
少年用蹩脚的胤语嘶吼:"交图!挡路者死!"
北羯骑兵借着战马冲锋之势,直接撞向挡在谷口的孙继平队伍。孙继平大惊,刚要张嘴喊"自己人",北羯人的弯刀已经劈到面前——他们听不懂胤语,战马冲起来也收不住势。不过片刻,孙继平的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本人也被三柄弯刀合围刺穿胸膛,死在了他为之卖命的"盟友"刀下。
邓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厉声喝喊:"上马!趁乱走!往西撤!"
剩下的人立刻跟着他往西侧山涧冲。华烨心神大乱,指节因攥紧缰绳而发白,胸口的羊皮图差点从衣襟里滑出来。
冲出山谷,邓异身边除了华烨,就只剩周奎和四个老兵。邓异胸口挨了一刀,鲜血浸透大半件军袍,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华烨勒住马,呆呆望着身后满地的尸骸和周奎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马蹄声已如惊雷般逼近,北羯骑兵的嘶吼穿透沉沉夜色,带着嗜血的凶戾越来越近。邓异猛地咬牙,正要调转马头死战,手腕却被周奎一把攥住。
周奎咧嘴一笑,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他却浑不在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亮得吓人:"队正,你伤得重,还得护着这小子和布防图。这里交给我。"
不等邓异反驳,他已猛地调转马头,横刀立在狭窄的山道中央,回头朝四个老兵吼道:"弟兄们,跟我挡着!让队正和华烨走!"
四个老兵没有半分犹豫,齐齐调转马头,跟在周奎身后,像五尊钉在地上的石像,用血肉之躯堵住了山道。
"伍长!一起走!"华烨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周奎的马缰绳。
周奎没回头。邓异一把攥住华烨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格外刺耳。华烨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僵住了。
邓异的目光死死锁住他胸口,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知道这张布防图意味着什么吗?带不回去,北羯可能就会突破垣关,到时候,数万大军,几十万百姓,生灵涂炭!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我是看你机灵,身手也不错,活下去的概率大,别让我们这些兄弟白死!"
华烨红了眼眶,狠狠地点了点头。
周奎没有回头,只把刀柄往肩上一靠,豪迈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华烨小子,替我喝了武川城老李家那顿烧刀子!"
北羯骑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周奎悍不畏死,一马当先冲进敌阵,连斩三名冲在最前的北羯兵,却被斜刺里刺来的长矛洞穿肩胛。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断矛杆,又将那名北羯兵砍落马下。越来越多的弯刀劈向他,腰腹、后背接连中刀,鲜血浸透整件军袍。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狠狠插进一名北羯骑兵的胸膛,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
四个老兵相继力竭,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邓异带着华烨拼命往西冲。山路越来越窄,乱石丛生,战马根本跑不开。邓异红着眼横刀断后,又连斩两名落单追兵,后背却被斜劈一刀,深可见骨。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死死攥住马镫才勉强稳住身形。
华烨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半拖半扶到自己的马背上。他猛地一夹马肚,借着最后一点冲势甩开挡路的北羯追兵,速度再提,一口气冲出了敌阵!
紧接着一口气冲到了对面的山坡上,随即勒马,回头看向刚刚血腥的战场。
华服少年已经到了阵前,丝毫不在意满地的血腥味,策马缓缓行到队伍的最前方。亲卫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随后把最后一个活口拖到了阵前——是周奎,胸口被刺了一刀,鲜血不停往外涌,奄奄一息。
少年一脚踩在周奎的胸口,缓缓举起弯刀,猛地挥下。
华烨心头一颤,死死盯住那少年的侧脸,将那张脸连同银狼纹刻进骨髓。随即猛扯缰绳,往垣关方向奔去。两次冲杀,身上留下了好几个伤口,血已经快止不住了。再不走,就只能等死了。
"头,我会给你报仇的。"华烨心头默念着。
少年挑挑眉,笑道:"有意思。"
“要追吗?”亲卫垂首问道。
“不用追了。山路崎岖,他带着重伤员跑不远,前面就是垣关巡防区,我们人少讨不到便宜。回营,调主力来拔这颗钉子。”亲卫便不吱声,退到一边。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了少年的外袍,露出里面的腰带,一只银狼昂首而立,栩栩如生地绣在腰带上。
银狼腰带,北羯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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