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倾覆了天元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萧家府邸深处,一声凄厉的啼哭撕裂了宁静。
“哇——哇——”
婴儿的哭声异常洪亮,穿透层层院落。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九天之上,一道紫金色雷霆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不偏不倚,正劈在萧家大宅上空。
轰隆——
雷声未至,电光已炸。
那雷电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轰然爆开,化作漫天紫金色光雨,洋洋洒洒,笼罩了整个萧家。更诡异的是,萧家祠堂前那株三百年未曾开花的“紫霄灵木”,竟在光雨沐浴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顷刻间,满树紫花绽放,馥郁香气弥漫全城。
“天生异象!”
萧家大长老萧远山猛然推开静室门,一步踏出,已至产房外。这位须发皆白、修为已达金丹后期的老者,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产房——那里正透出越来越炽烈的金光,金光中隐隐有混沌气流流转,仿佛有什么洪荒巨兽正在苏醒。
“远山,这是……”萧家家主萧战紧随而至,这位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写满不安。
“禁声!”
萧远山厉喝,双手急速掐诀,一道无形结界瞬间笼罩整个院落。隔绝了外界窥探,他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混沌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绝不会错,是‘混沌神脉’!”
萧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混沌神脉?上古传说中的……”
“不错。”萧远山眼中闪过痛苦与决绝,“我萧家祖上‘护脉一族’,守护的便是此等体质。万年以降,此脉早已绝迹,怎会……怎会在此子身上重现?”
吱呀——
产房门开,稳婆抱着襁褓,面无血色地走出:“老爷、大长老……夫人生了,是个公子,可是……”
萧战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婴儿。
襁褓中,婴儿浑身晶莹如玉,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最骇人的是,婴儿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细纹正缓缓浮现、隐去,周而复始。每一次浮现,都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弥漫。
萧战的手在颤抖。
“远山,怎么办?”他看向大长老,声音干涩。
萧远山闭目片刻,猛然睁眼:“封锁消息!今日异象,对外宣称是‘紫霄灵木’三百年花期至,引动天地灵气。至于这孩子……”
他走到萧战身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婴儿眉心。
嗡——
九道淡金色符文凭空浮现,首尾相连,化作一道玄奥封印,缓缓没入婴儿眉心。金光消散,婴儿眉心的细纹隐去,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我已用‘九封禁神术’封住神脉。”萧远山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此术可封禁神脉气息,即便化神修士也难察觉。但代价是,此子修炼速度会慢如龟爬,甚至终生无法筑基。”
萧战嘴唇蠕动,看着怀中安静的儿子,最终重重点头:“总比丢了性命强。”
“取名吧。”萧远山道。
萧战凝视婴儿,缓缓道:“天降异象,便叫……萧天。”
与此同时,天元城外三百里,黑风谷。
一座隐秘的洞府中,黑袍人单膝跪地,手中血色铜镜映出萧家上空的紫金雷光与满树紫花。
“启禀殿主,天元城萧家,今夜有子诞生,引动‘紫霄花开’异象。”
铜镜中传来沙哑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紫霄灵木三百年一开花,有何稀奇?”
“可是……”黑袍人犹豫一瞬,咬牙道,“属下以‘幽冥窥天术’感应,那金光中……有一缕混沌气息。”
镜中沉默。
死寂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你确定?”沙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虽一闪而逝,但属下以心魔起誓,绝未感应错!”黑袍人斩钉截铁。
“好!好!好!”镜中连道三声好,“混沌气息……万年了,终于又出现了!继续监视,若确定是‘混沌神骨’,不惜一切代价夺来!本座闭关正值关键,若得此神物,必可一举突破化神!”
“是!”
黑袍人收起铜镜,身形化作黑烟消散。
他离去后片刻,虚空中涟漪微荡,一名麻衣老者悄然现身。
老者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又遥望天元城,浑浊眼中星辰流转,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混沌现世,大劫将起。老夫避世三百载,终究……躲不过这因果。”
他一步踏出,身形淡去,唯有低语残留风中。
“萧家小子,愿你……熬过此劫。”
萧家,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三张凝重的脸。
萧战、萧远山,以及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主母林清婉。
“清婉,今日之事,你需立下心魔大誓。”萧远山肃然道。
林清婉毫不犹豫咬破指尖,以血为引:“我林清婉以心魔立誓,吾儿萧天之秘,绝不出此密室,如有违背,魂飞魄散!”
血誓成,光没眉心。
萧远山这才稍松一口气,走到密室墙边,掐诀打入一道法印。墙壁波纹荡漾,缓缓浮现一幅古老壁画。
壁画上,无数修士跪拜,中央一名青年凌空而立,周身混沌气缭绕。青年身侧,数名护卫模样的修士拱卫,其中一人面容,竟与萧家祠堂供奉的始祖有七分相似。
“万年前,天地间曾诞生一位‘混沌道体’。”萧远山声音低沉,带着追忆,“其威可开天,力可辟地。我族始祖,便是道体护卫之一,号‘护脉一族’,世代守护道体传承。”
萧战与林清婉屏息静听。
“然而上古大战,道体陨落,我族亦因守护之责,遭诸天围剿,几乎灭门。”萧远山眼中闪过痛色,“仅有少数族人携带道体本源逃出,隐姓埋名,传承至今。而这缕本源,历经万年稀释,已退化为一缕‘混沌神脉’。”
他转身,看向萧战怀中的萧天:“天儿体内,便是此脉。”
林清婉抱紧孩子,颤声道:“大长老,那该如何是好?天儿他……”
“封印已下,十年内当可无恙。”萧远山道,“但十年后,封印会逐层解开。届时天儿是龙是虫,便看他的造化了。”
“十年……”萧战喃喃。
“这十年,是劫,也是缘。”萧远山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儿需以凡人之躯,历经磨难,磨砺心性。若他能熬过去,待神脉彻底觉醒之日,必可一飞冲天。若熬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战与林清婉都明白。
熬不过,便是庸碌一生,甚至……夭折。
“我萧家,可还有退路?”萧战涩声问。
萧远山摇头:“幽冥殿既已察觉,必不会罢手。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天儿以‘伪灵根’示人,受尽白眼,或许……反而能保他一命。”
林清婉泪如雨下,将脸埋进襁褓。
萧战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窗外,晨光微熹。
那一夜的异象,被萧家以“紫霄灵木开花”为由搪塞过去。天元城中虽有议论,但时日一长,便也无人再提。
只有极少数有心人记得,那一夜的金光,以及空气中那一闪而逝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五年光阴,弹指即逝。
萧家后山,炼武场。
五岁的萧天扎着蹒跚的马步,小脸上满是汗水。他身前,一名满脸横肉的教习手持藤条,眼神凌厉。
“腰沉!肩松!呼吸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啪!
藤条抽在萧天腿上,留下一道刺目红痕。
萧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继续维持姿势。只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与年龄不符的隐忍,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淡金光芒。
“教习,天弟还小,何必如此严苛?”一旁,一名锦衣少年看不过去,出言相劝。
正是萧家三少爷萧炎,年方十二,已是炼气三层,天赋在年轻一辈中算中上。
教习冷哼:“三少爷,家主有令,五公子体弱,需以炼体打基础。若是连这最基本的马步都扎不好,如何踏入仙途?”
萧炎还想说什么,萧天却摇头:“三哥,我没事。”
半个时辰后,训练结束。
萧天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自己小院。院中,母亲林清婉早已等候,见儿子腿上红痕,眼眶顿时红了。
“天儿,疼不疼?”
“娘,不疼。”萧天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林清婉将他搂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这五年来,萧天的表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出生时的异象,让族中不少人期待他是绝世天才。可三岁测灵根时,结果却是最差的“伪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却都微弱不堪,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难。
萧战当场脸色铁青,大长老萧远山则长叹一声,宣布萧天“仙路断绝,唯可炼体强身”。
从此,萧天从万众期待的天之骄子,沦为萧家之耻。
只有萧战、林清婉和萧远山知道,那所谓的“伪灵根”,不过是“九封禁神术”制造的假象。真正的混沌神脉,已被彻底封印在萧天体内最深处。
“娘,为什么我修炼这么慢?”萧天仰起小脸,眼中满是不解,“三哥他们说,引气入体很简单,可我怎么也感觉不到灵气。”
林清婉心中一痛,强笑道:“天儿不急,慢慢来。修仙一途,本就不易。”
“可是……”萧天低下头,“爹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失望。”
萧战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着儿子瘦小的身影,眼中闪过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萧天盘坐床上,按照母亲给的《养生诀》呼吸。
一呼一吸间,他并未察觉到,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入他体内。而在他丹田深处,那被九道金色符文封锁之处,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流,轻轻颤动了一下。
窗外,月凉如水。
三百里外,黑风谷。
黑袍人第无数次取出血色铜镜,镜中浮现的,是萧天修炼的画面。
“观察五年,此子确为伪灵根,修炼缓慢,与常人无异。”黑袍人自语,“但那夜的混沌气息……罢了,再观察三年。若八岁时仍无异状,便回去复命。”
他收起铜镜,身形隐入黑暗。
危机,如悬顶之剑,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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