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萧天八岁了。
这三年里,他每日寅时起床,扎马步、练拳、修习《养生诀》,从未有一日懈怠。可修为却依旧停留在炼体第一境“炼皮”的初期,连皮肤泛光的门槛都未摸到。
而与他同龄的萧家子弟,资质最差的也已踏入炼肉境,资质好的如三哥萧炎,更是在三个月前成功突破到炼气四层,被家族重点培养。
“听说了吗?三少爷昨日在族学大比上,一拳打断了测力碑!”
“真的假的?那可是能承受三千斤力道的玄铁碑!”
“那还有假?家主当场赏了三少爷一瓶‘淬体丹’,听说大长老还要亲自指导他修炼呢!”
清晨,萧天穿过练武场,耳边传来族中仆役的议论声。他脚步微顿,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低着头快步走过。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才’八弟吗?”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二房长子萧厉,比他大两岁,炼肉境中期修为,平日里最爱找他麻烦。
“让开。”萧天平静道。
萧厉拦住去路,嗤笑道:“急什么?让二哥看看,咱们的八弟三年苦修,有没有长进?”
说着,伸手去拍萧天的肩膀。
这一拍暗含劲力,若被拍实,以萧天炼皮初期的修为,少说也得躺上三五天。
萧天脚步一错,险险避开。
“还敢躲?”萧厉脸色一沉,五指成爪,直抓萧天手腕。
这一爪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抓实,斜刺里却伸来一只手,稳稳抓住萧厉手腕。
“二哥,欺负一个炼皮初期的弟弟,有意思吗?”
萧炎不知何时出现,神色淡然,手上却劲力暗吐,震得萧厉连退三步。
“萧炎!你……”萧厉脸色涨红。
“我怎么了?”萧炎松开手,挡在萧天身前,“有本事,族学大比上见真章。在这里耍威风,算什么东西?”
萧厉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终究不敢与炼气四层的萧炎硬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三哥,谢谢你。”萧天低声道。
萧炎转身,拍了拍萧天的肩膀,叹道:“天弟,你不必理会他们。修仙一途,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同样不可或缺。只要你肯努力,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萧天抬头,看着三哥真诚的目光,心中一暖。
整个萧家,除了父母和大长老,也就只有三哥萧炎,从未因他“伪灵根”而看轻他。
“我会努力的。”萧天重重点头。
萧炎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塞到萧天手里:“这是昨日父亲赏我的淬体丹,我用不上,你拿去。虽然效果不大,但总归有些助益。”
“三哥,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萧炎不容分说,“好了,我去修炼了。记住,有任何事,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
萧天握着尚带体温的玉瓶,眼眶微热。
他知道,三哥说自己“用不上”是假话。淬体丹对炼气期修士同样有效,可淬炼肉身,提升灵力吸收速度。这一瓶十颗,价值上百灵石,对三哥来说也是不小的资源。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萧天喃喃自语。
傍晚,萧天回到自己小院。
他吞下一颗淬体丹,盘膝坐下,运转《养生诀》。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萧天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筋骨,在暖流冲刷下微微发热,仿佛浸泡在温水之中。
可这感觉只持续了盏茶时间,便消失无踪。
“果然……还是不行吗?”萧天苦笑。
这三年,他服用的丹药不在少数。父亲虽然对他失望,但从未短缺过修炼资源。淬体丹、活血散、强骨粉……凡是炼体阶段能用上的,他都试过。
可结果都一样——丹药入体,药力会被体内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九成九,剩下那一点点,勉强能让他维持炼皮初期的修为不倒退。
萧天曾问过大长老,大长老只说“你体质特殊,丹药效果不佳”,便不再多言。
他也曾问过母亲,母亲却总是红着眼眶,让他“别多想”。
“我到底是什么体质……”萧天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感,心中涌起浓浓的不甘。
便在这时,他眉心突然一热。
那道自出生起便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细纹,竟在此刻浮现,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这是……”
萧天一怔,下意识内视己身。
下一刻,他“看”到了。
在自己丹田深处,有九道金色符文组成的牢笼。牢笼之中,一缕混沌色的气流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而那金色牢笼,此刻正微微震颤。刚才淬体丹的药力,便是被这牢笼吸收了大半。
“这是什么?”萧天心中震惊。
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那混沌气流,虽然微弱,却给人一种浩瀚、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感觉。
他想靠近“看”得更清楚些,可神识刚触及金色牢笼,便被一股大力弹开。
噗——
萧天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
“天儿!”
院门被推开,林清婉急匆匆走进来,见儿子吐血,脸色大变。
“娘,我没事……”萧天连忙擦去嘴角血迹,强笑道,“可能是修炼太猛,岔了气。”
林清婉却不信,抓过他的手腕,灵力探入。
片刻后,她脸色一松,却又更加担忧。
萧天体内的封印完好无损,方才的波动,应当是封印自动吞噬药力引发的反噬。可这才一颗淬体丹,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大反应……
“天儿,你老实告诉娘,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天犹豫片刻,还是将看到金色牢笼和混沌气流的事说了出来。
林清婉听完,脸色变幻不定。许久,她长叹一声,摸了摸儿子的头:“天儿,今日你看到的,绝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亲,明白吗?”
“为什么?”萧天不解。
“因为……”林清婉眼中闪过痛苦,“那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你只需知道,在你十八岁之前,绝不能再尝试探查那金色牢笼,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萧天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严肃,心中一凛,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
“好孩子。”林清婉将儿子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做个普通人……可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萧天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滴在自己颈间,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楚。
他虽然只有八岁,但这三年来遭遇的冷眼、嘲讽,早已让他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他知道,自己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连父母都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娘,我会变强的。”萧天轻声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变强,强到可以保护你,保护爹,保护萧家。”
林清婉浑身一颤,抱得更紧。
母子相拥,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一片血色。
深夜,萧家大宅深处,密室。
萧战、萧远山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到中盘。
“天儿今日,触动了封印。”萧远山落下一子,缓缓道。
萧战执棋的手一顿:“怎么会?他才八岁,封印应该牢不可破才对。”
“是丹药。”萧远山叹息,“淬体丹的药力虽弱,但积少成多,三年来天儿服用的丹药,药力累积,终究是让封印有了一丝松动。”
“那……”萧战神色紧张。
“无妨,我已加固了封印。”萧远山摇头,“只是这样一来,天儿修炼会更加艰难。原本封印只会吞噬九成药力,现在……恐怕要吞噬九成九了。”
萧战沉默良久,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眼睁睁看着天儿蹉跎岁月,受尽白眼?”
“有。”萧远山抬眼,目光深邃,“解开封印,让他真正踏上仙途。”
“可那样,幽冥殿……”
“所以不行。”萧远山苦笑,“战儿,我知道你心疼天儿。但比起修为,性命更重要。幽冥殿盯了我们萧家五年,虽然这三年未见动静,但绝不可能放弃。一旦天儿的神脉气息泄露,萧家……必遭灭顶之灾。”
萧战一拳砸在棋盘上,棋子乱飞。
“我不甘心!天儿明明有绝世天赋,却要伪装成废物!我这个做父亲的,眼睁睁看着儿子受人欺辱,却什么都不能做!”
萧远山看着失控的家主,眼中闪过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战儿,你要记住,你是萧家家主。萧家上下三百余口人的性命,都在你肩上。与整个家族相比,天儿一个人的委屈……算不得什么。”
萧战颓然坐倒,双手捂脸。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大长老,封印……真的要到十八岁才能解开?”
“九封禁神术,是我族秘传。九道封印,每两年自动解开一道。十八岁那年,九封全解,届时天儿的神脉便会真正觉醒。”萧远山沉声道,“这十年,是保护期,也是成长期。天儿虽然修炼缓慢,但神脉在封印滋养下,会不断壮大。待封印全解之日,必可一飞冲天。”
“十年……”萧战喃喃自语,“天儿还要再忍十年……”
“是。”萧远山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萧天小院的方向,声音低沉,“这十年,是劫,也是缘。若天儿能熬过去,心性磨砺,根基扎实,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若熬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战明白。
若熬不过去,便真的成了废物,庸碌一生。
“天儿……”萧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儿子坚毅的小脸,心如刀割。
与此同时,天元城外三百里,黑风谷。
黑袍人再次取出血色铜镜,镜中浮现的,正是萧天吐血的一幕。
“修炼反噬?”黑袍人皱眉,“伪灵根强行炼体,确实容易出岔子。看来,此子确无特殊之处。”
他收起铜镜,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
玉简中,是这八年来观察萧天的所有记录——
三岁测灵根,伪灵根。
五岁炼体,进度缓慢。
八岁仍停留在炼皮初期,服药反噬。
“观察八年,无异状。”黑袍人自语,“那夜的混沌气息,应当是误判。混沌神骨何等珍贵,万年不出一例,怎会出现在这偏远小城?”
他对着玉简打入一道法诀,准备将“目标无异,可放弃监视”的结论传回。
然而就在法诀即将完成的刹那,他心头莫名一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停下了动作。
黑袍人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发出讯息,而是重新收起玉简,望向天元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罢了,殿主闭关还有两年。再观察两年,若十岁时仍无异状,再回报不迟。”
他身形隐入黑暗,如鬼魅般消失。
夜风吹过山谷,带起呜咽之声。
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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