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萧天在林中狂奔，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最后那一幕——父母站在破庙口，对他挥手，然后，被崩塌的土石掩埋。
“爹……娘……”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停下。
他知道，那些黑衣人很快就会追来。大长老用性命为他们争取的时间，不能浪费。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萧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忆着父亲的话——往北三百里，黑风山，老樵夫。
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朝着北方，继续狂奔。
炼肉圆满的修为，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虽然年纪尚小，但力量、耐力，都远超常人。一夜奔行，竟跑出了百余里。
天色微亮时，他找到一处山洞，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但很隐蔽。萧天搬来石块堵住洞口，这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一夜奔逃，又惊又怕，此刻松懈下来，顿时感到浑身剧痛。
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血痕。脚上的鞋子也在奔跑中丢失，脚底磨出了血泡。
但这些，都不及心中的痛。
家没了。
父母没了。
萧家上下三百余口……都没了。
“幽冥殿……”萧天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仇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炼肉境，在那些黑衣人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变强……我要变强……”萧天喃喃自语，从乾坤戒中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吞下一颗。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滋养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萧天盘膝坐下，运转《混沌炼体诀》。
这一次，他不再压制，全力运转功法。
丹田深处，那八道金色符文组成的牢笼，微微震颤。牢笼中的混沌气流，旋转速度加快，更多的混沌气息渗出，融入四肢百骸。
剧痛传来，但萧天咬紧牙关，死死坚持。
他需要力量。
需要强大的力量，来报仇，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一个时辰后，萧天睁开眼，身上的伤口已结痂，体力也恢复了大半。
“还不够。”他取出《东域见闻录》，翻到地图页，找到自己现在的位置。
天元城以北一百二十里，黑风岭。
距离黑风山，还有一百八十里。
“必须在天黑前赶到。”萧天收起玉简，搬开石块，走出山洞。
然而，他刚踏出山洞，就僵住了。
洞口，站着三个人。
三个黑衣人，与昨夜屠杀萧家的黑衣人，一样的装扮。
“找到你了。”为首的黑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小家伙，跑得还挺快。”
萧天浑身冰冷，下意识后退。
“别怕，跟我们回去，殿主说不定会留你一命。”另一个黑衣人笑道，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们……杀了我的家人。”萧天声音嘶哑。
“哦？你是说萧家那些废物？”为首黑衣人嗤笑，“能死在幽冥殿手中，是他们的荣幸。”
“我跟你们拼了！”萧天怒吼，一拳轰出。
这一拳，含怒而发，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咦？”为首黑衣人轻咦一声，随手拍出一掌。
砰！
萧天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炼肉圆满，在筑基修士面前，不堪一击。
“小家伙还有点意思。”为首黑衣人上前，一脚踩在萧天胸口，“可惜，太弱了。”
萧天挣扎，却动弹不得。
“别玩了，带回去交差。”另一个黑衣人催促。
“知道知道。”为首黑衣人弯腰，抓向萧天衣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萧天脖子上，母亲给的那块玉佩，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白光中，一道虚幻的身影浮现，正是林清婉。
“天儿，快跑！”
林清婉的虚影扑向三个黑衣人，轰然自爆。
轰！
气浪翻滚，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炸得倒飞出去。
“娘——”萧天目眦欲裂。
“走！”林清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玉佩碎裂，化作粉末。
萧天知道，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他强忍悲痛，转身就跑。
“追！他跑不了多远！”为首黑衣人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厉色。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追向萧天。
萧天拼命奔跑，但他再快，又怎么快得过筑基修士？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萧天一咬牙，从乾坤戒中取出一张符箓。
这是大长老给他的“神行符”，可提升三倍速度，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
啪！
符箓拍在身上，萧天只觉得身体一轻，速度暴增。
“神行符？有意思。”身后传来冷笑，“我看你有多少符箓可用。”
三道黑影，同样加速。
一追一逃，转眼便是数十里。
神行符效果消失，萧天速度骤降。
眼看就要被追上，他再次取出一张符箓——金光符。
啪！
符箓激发，一道金光笼罩全身。
几乎同时，一道黑色掌印拍在金光上。
砰！
金光剧烈颤抖，却没有破碎。
“哦？能挡筑基一击的防御符箓？”为首黑衣人眼中闪过诧异，“小家伙，好东西不少嘛。”
萧天不答，继续狂奔。
他知道，金光符只能挡一击。
果然，第二道掌印拍来，金光应声而碎。
萧天被余波扫中，再次吐血。
“结束了。”为首黑衣人出现在萧天面前，一掌拍向他天灵盖。
这一掌若是拍实，萧天必死无疑。
“不——”
萧天嘶吼，体内混沌气流疯狂旋转，八道金色符文剧烈震颤。
第二道符文，轰然碎裂。
轰！
磅礴的混沌气息涌出，萧天的力量、速度，瞬间暴增。
他侧身避开这一掌，反手一拳轰在黑衣人胸口。
砰！
黑衣人猝不及防，竟被这一拳轰得倒退三步。
“什么？”黑衣人眼中闪过震惊。
炼肉境，一拳击退筑基？
虽然是他大意，但这也太离谱了。
“此子不能留！”为首黑衣人眼中杀机大盛，不再留手，全力一掌拍出。
黑色掌印遮天蔽日，封死了萧天所有退路。
躲不开了。
萧天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化作疯狂。
他从乾坤戒中，取出最后一张符箓。
那是一张血色符箓，上面绘着玄奥的纹路。
血遁符。
大长老给他的保命之物，燃烧精血，可遁逃千里。但代价是，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幽冥殿，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萧天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上。
符箓爆发出刺目血光，将萧天包裹。
“想跑？”为首黑衣人脸色一变，一掌拍下。
然而，掌印落在血光上，却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下一刻，血光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北方天际。
“血遁符……”为首黑衣人脸色难看，“追！他燃烧精血，跑不远！”
三道黑影，朝着血光消失的方向，紧追不舍。
三百里外，黑风山。
一名老樵夫正在砍柴，突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天。
只见一道血光从天而降，落在山脚。
“这是……”老樵夫脸色一变，扔下柴刀，朝着血光落下的方向奔去。
山脚下，一个深坑中，萧天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血光烧毁大半，裸露的皮肤上满是裂痕，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瓷器。
老樵夫赶到，看到萧天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燃烧精血，经脉尽碎……这孩子，经历了什么？”
他蹲下身，检查萧天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
“经脉尽碎，丹田受损，修为全废……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老樵夫叹息，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萧天嘴里。
丹药入腹，萧天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
“罢了，既然你拿着这枚玉佩，便是与我有缘。”老樵夫看向萧天手中紧握的玉佩，那是萧战给他的信物。
他背起萧天，朝着山中走去。
半个时辰后，三道黑影落在山脚。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为首黑衣人皱眉。
“搜！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三人分散搜索，然而搜遍了方圆十里，一无所获。
“该死！”为首黑衣人脸色铁青，“回去如何向殿主交代？”
“大哥，不如……”一个黑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说目标已死，毁尸灭迹。”
为首黑衣人沉默片刻，摇头：“殿主要的是混沌神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尸体，你我回去也是死。”
“那怎么办？”
“发布幽冥令，悬赏通缉。”为首黑衣人冷声道，“一个小孩子，又受了重伤，逃不了多远。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是！”
三道黑影，消失在林中。
黑风山深处，一处隐秘山洞。
老樵夫将萧天平放在石床上，又取出几枚丹药，喂他服下。
“经脉尽碎，丹田受损……除非有‘续脉丹’和‘补天丹’，否则，这辈子怕是废了。”老樵夫叹息。
续脉丹，四品丹药，可续接断裂的经脉。
补天丹，五品丹药，可修复受损的丹田。
这两种丹药，任何一种都价值连城，更何况是两种。
“萧战啊萧战，你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老樵夫苦笑。
他和萧战是旧识，年轻时曾一起闯荡，有过命的交情。萧战给他的玉佩，是两人当年的信物，见玉佩如见人。
如今萧战将儿子托付给他，他不能不管。
可是……
“罢了，谁让我欠你一条命呢。”老樵夫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打入一道法诀。
片刻后，玉简震动，传回一道神念。
“老东西，找我什么事？”
“老鬼，我需要续脉丹和补天丹，急用。”老樵夫沉声道。
“续脉丹和补天丹？你当这是大白菜？”玉简那头的声音提高八度，“这两种丹药，随便一种都能引起血雨腥风，你让我上哪找去？”
“我知道你有门路。”老樵夫道，“条件你开。”
玉简那头沉默片刻：“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
“可以。”
“等着，三个月后，我给你送来。”玉简那头切断了联系。
老樵夫收起玉简，看向昏迷中的萧天，眼中闪过复杂。
“小家伙，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能否恢复，就看你的造化了。”
一个月后。
萧天从昏迷中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
“你醒了？”老樵夫松了口气，“别动，你伤得很重。”
萧天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你燃烧精血，伤了本源，又经脉尽碎，丹田受损，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老樵夫喂他喝了点水，“你先好好休养，等伤势好些，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萧天眼中泪水涌出。
他想起了那一夜，想起了父母，想起了萧家。
老樵夫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萧天终于哭出声来。
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恐惧、绝望，都哭出来。
老樵夫默默看着他，眼中闪过怜悯。
许久，萧天哭累了，沉沉睡去。
老樵夫为他盖好被子，走出山洞。
洞外，阳光正好。
但他知道，对这个孩子来说，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
续脉丹和补天丹送到。
老樵夫为萧天服下丹药，又辅以针灸、药浴，耗费三个月，终于将萧天的经脉续接，丹田修复。
但修为，却回不来了。
燃烧精血，代价就是修为尽废。哪怕有补天丹，也只能修复丹田，无法恢复修为。
萧天，重新变回了凡人。
“孩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樵夫问。
萧天沉默许久，缓缓道：“前辈，我想修炼。”
“修炼？”老樵夫皱眉，“你经脉虽已续接，但脆弱不堪，无法承受灵力冲击。丹田虽修复，但布满裂痕，无法储存灵力。你现在，与凡人无异。”
“那我就炼体。”萧天眼中闪过坚定，“不能炼气，我就炼体。不能修仙，我就修武。总之，我要变强。”
老樵夫看着少年眼中的执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萧战。
“罢了，我传你一门炼体功法，虽不能让你重回仙途，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是可以的。”
“谢前辈。”萧天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老樵夫扶起他，眼中闪过复杂，“孩子，有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有权知道。”
“前辈请说。”
“灭你萧家的，是幽冥殿。但你可知，幽冥殿为何要灭你萧家？”
萧天摇头。
“因为，你体内有‘混沌神骨’。”老樵夫缓缓道，“那是上古传说中的至强体质，得之可成仙。幽冥殿主卡在元婴巅峰百年，急需混沌神骨突破化神。所以，他灭了萧家满门，只为夺你神骨。”
萧天浑身颤抖：“混沌……神骨？”
“是。”老樵夫点头，“你父母将你送来，就是希望我保护你，直到你神骨觉醒，拥有自保之力。但现在，你修为尽废，神骨也因燃烧精血而陷入沉寂。想要重新觉醒，难如登天。”
萧天沉默。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冰冷刺骨的恨。
“前辈，教我变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报仇。”
老樵夫长叹：“报仇……谈何容易。幽冥殿是东域第一杀手组织，殿主是元婴巅峰，麾下高手如云。你一个凡人，拿什么报仇？”
“那就修仙。”萧天一字一句道，“既然神骨可成仙，那我就修仙。修到比幽冥殿主更强，然后，灭他满门。”
老樵夫看着少年眼中的疯狂，心中一颤。
他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在这个十岁孩子的心中，生根发芽。
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好，我教你。”老樵夫点头，“但我只能教你基础，真正的路，要你自己走。”
“谢前辈。”萧天再次跪下。
这一次，老樵夫没有扶他。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孩子，将踏上一条充满血与火的复仇之路。
而他，只能送他一程。
三个月后，萧天伤势痊愈。
他告别老樵夫，独自下山。
下山前，老樵夫给了他三样东西：一本《基础炼体诀》，一袋干粮，一把柴刀。
“往东走，三千里外，有一座青云城。那里是散修聚集地，或许有你的机缘。”老樵夫道，“记住，在你拥有足够实力前，不要暴露身份，不要相信任何人。”
“晚辈谨记。”萧天躬身行礼，转身，走向茫茫大山。
身后，老樵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萧战，你的儿子，我送走了。未来的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混沌神骨……大劫将至啊……”
风吹过，卷起落叶。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后方，是血海深仇。
而手中，只有一把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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