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了那个地方。
天空暗紫色,没有太阳,但整片天自己在发光。大地裂成浮岛,一块一块漂在虚空中,像被打碎的瓷盘。金色的河在裂缝之间奔涌,比水更稠更亮,看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河尽头有一座黑影。塔,山,还是一个人——看不清楚。但那东西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根横梁,旧艾草挂着,窗外麻雀在叫。又没去成。
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才坐起身。
三年了。从母亲失踪那年秋天起,这个梦就没断过。暗紫色的天空、浮岛、金色的河、尽头的黑影。起初三四个月一次,后来两个月一次,最近越来越密。
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但每次梦醒,胸口那枚墨绿色的玉佩都在发烫,像被梦里的什么东西烤过。
把玉佩摸出来握在掌心,等那点温度慢慢降下去。
站起来,推开门。青木城的清晨和往常一样。街坊邻居看到他,该笑话的还是笑话。
东街口。七八个人堵在前面。
"林笑,你还有脸出门?"
刘峰带着人,把路堵死了。背抵着墙,扫了一眼——全是轮凝境。十六年卡在觉醒线上的灰轮,光是那些命轮的气息就压得胸口发闷。
"我为什么没脸出门?"
"你一个废轮,十六年了连轮觉境都突破不了,换我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刘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叫你什么吗?灰轮废物。你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偏头躲开那只手,咧嘴笑了一下:"刘峰,你是不是闲得慌?堂堂刘家少家主,大早上不干正事,带人来堵我——图什么?图我长得比你好看?"
嘴上这么说,脚跟已经贴住了身后的墙根。十六年废材生涯教会的第一件事:嘴可以硬,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刘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后脑磕上砖墙,闷响在颅骨里回荡,眼前黑了一片。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干呕了两下——胸口那枚玉佩猛地烙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暗紫色的天空,金色的河,尽头的黑影。比梦里更清晰。一道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墙传过来——
"……封印松动……"
第二脚已经到了。
拳脚落在背上、肋下、后脑。蜷缩着不出声——出声只会让拳脚更密,这是十六年挨出来的规矩。
混乱中手指碰到一枚冰凉的硬物,本能地攥进掌心。边缘有刻痕,刮过指腹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个纹路,刚才在梦里见过。刻痕里的走势和梦里金色河岸石壁上的如出一辙。
把铜钱攥紧,用边缘在压着手腕的那只手背上划了一下。见了血。那护卫吃痛松了力道,趁这一瞬侧了侧身,把后脑从地面挪开。
"让开!"
人群被推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苏小小挡在他面前,转身,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刘峰脸上。
整条街都安静了。
"苏小小,你——"
"你什么你?"苏小小个子比刘峰矮一个头,气势半点不输,"林笑是我苏家的未来姑爷,你当街打他,是不把我苏家放在眼里?"
刘峰捂着脸,牙关紧咬,到底没敢再吱声。"行。"他狠狠瞪了一眼,"你有种就一辈子躲女人后面。"
带着人走了。
苏小小转身蹲下,看到嘴角的血迹,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不还手啊?"
"还不了。"坐起来,擦了擦嘴角,"七八个轮凝境,我一个废轮,拿什么还。"
"那你不会跑吗?"
"跑了他们明天还来。"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不如让他们打爽了,至少能清净几天。"
苏小小气得跺了跺脚,扶着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塞过来:"擦擦。我去给你买药。"
"不用。"
"我说用就用。"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那枚铜钱。
转身快步回家,推开门,坐到床边,对着窗外的光翻看那枚铜钱。边缘有一道刻痕——极细的圆环,中间一条竖线。某种标记。
盯着那个图案,手指有些发麻。
玉佩上也有这个图案。但让他手指发麻的不是这个——梦里金色河的河岸上有一面石壁,上面的刻痕和这枚铜钱的印记一模一样。
三年没向任何人说起的梦。现在一枚沾着泥的铜钱,把梦里的东西带到了他手上。
握紧铜钱,坐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听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下来。
摸出那枚玉佩——通体墨绿,没有纹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还在那里。十六年来一直闷烧的火,终于透了一口气。
入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推开窗。
月色明亮,院子里静悄悄的。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颜色比平时深了些,而且在发光——像一滴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散开。
屏住呼吸盯了一会儿。余光捕捉到一个动静。
猛地抬头!
窗外院墙的墙头上,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太快了。快到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眼花。一把推开窗探出身去。院墙空空荡荡,瓦片上什么都没有。
但盯着那面墙。第三片瓦上,有一枚浅浅的脚印。
坐回桌边,把铜钱放在玉佩旁边。月光照进来,两个图案上都有一层极淡的银光。盯了很久。
今夜有人站在墙头看过他。
是梦里的那个东西,还是别的东西——把铜钱攥进掌心,金属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抬起头,窗外那面墙上的脚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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