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大刘就来了。
沈严刚洗漱完,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亮。他站在门口,听见黑暗中有呼吸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按亮了走廊的灯——惨白的光管闪了两下,亮了。
大刘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没点燃的烟,手里提着***电。手电筒的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是他的手汗和岁月一起打磨出来的。
“走。”
“去哪?”
“工地。王金龙的人昨晚没堵着你,今天肯定会在正门蹲。我带你绕过去。”
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建筑垃圾,碎砖、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大刘走得很快,沈严跟在他身后。晨雾还没散,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雾里变成一根根发白的柱子,像撑起天空的支柱。
“你昨天说,你干了八年安全员?”
“嗯。”大刘没回头,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退伍就干这个。修桥、修路、修地铁。什么工地没见过。”
“见过偷工减料的?”
大刘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像在掂量什么。雾落在他的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见过。也见过有人因为偷工减料,死了。”他转过身,继续走,“所以我不抽烟。戒了三年了,叼着只为提神。”
沈严没说话。脚下的碎砖嘎吱作响,像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他们穿过一片拆迁废墟。这里原来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沈严小时候来过。他记得这里有棵槐树,夏天开白花,香味能飘满整条街。现在槐树被砍了,只剩一个树桩,上面长满了青苔。
大刘带他绕到工地的侧门——围挡被人扒开一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缺口边缘的铁皮卷起,生了锈,像一道张开的嘴。
“进去。快。”
沈严侧身钻进去。铁皮刮到他的手臂,留下一条红痕。他没在意。
工地在晨雾里像一片灰色的废墟。挖掘机停在那里,铲斗垂着,像睡着了。基坑很大,几十米宽,十几米深,边坡上插着钢筋,露出的端头像一排生锈的牙齿。基坑底部有一摊积水,映着天空灰蒙蒙的光。
大刘蹲在基坑边上,把手电递给沈严。
“你要查的土方量,就在这底下。图纸上说挖了十二万方,我看悬。”
沈严蹲下去。手指插入基坑边的泥土,湿冷黏腻,指尖沾满泥浆。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土,感受颗粒粗细——粉质黏土,含水量偏高,松散系数应该在1.2左右。前世他蹲过一百多个基坑,每一种土质他都捻过。这是经验,不是金手指。
光幕亮起。淡蓝色的光扫过基坑断面,红色高亮标注出断面尺寸。图纸上的设计断面是上宽下窄的梯形,但现场的边坡明显比图纸缓——边坡坡度从设计的1:0.5变成了1:0.8。这意味着挖的土方量比设计多,但王金龙报的虚方量更多。
他闭了一下眼睛。
前世,他也这样蹲过无数次。蹲到膝盖疼,蹲到腰直不起来,蹲到天荒地暗。冬天的时候,基坑边上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夏天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水泥地面烫得像铁板烧。
但没人信他。他把证据摆在桌上,有人说“你不懂工程”,有人说“这是惯例”,有人说“你一个临时工查什么查”。
然后他死了。
再睁开时,光幕更亮了。数字在眼前跳动——断面宽度比设计多了1.2米,深度多了0.5米。按这个尺寸算,实际挖方量大约是十一万方,不是王金龙报的十二万方。但王金龙报的松散系数是1.5,实际应该在1.2左右。两相叠加,虚报了将近两万方。
两万方土。按当时市场价,每方十五块钱,加上运输、碾压,合计三百多万。这笔钱够纺织厂三百名工人多发一个月工资,够买两台盾构机的刀盘,够在地铁沿线多建一个站。
“大学生,你算的能比我干的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严没抬头。他听出来了——王金龙。钢球在掌心转动的金属碰撞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咔、咔、咔,像钟表的秒针。
审计师的手,比尺子还准?评论区说说你见过的“鬼秤”!
审计小知识)
土方量虚报三大手法——扩大断面、虚增运距、重复计算松散系数。沈严刚才发现的,是断面尺寸虚报20%。松散系数=虚方/天然密实,一般土质1.3,王金龙报的1.6就是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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