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王金龙叼着烟，蹲下来。他穿着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纹的虎头。钢球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反射着晨光，像两颗流星。
“土方量这东西，图纸归图纸，现场归现场。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蹲这儿能蹲出什么？”
沈严捻了捻指尖的泥土，站起来。他比王金龙高半个头。他的鞋底沾满了泥，王金龙的皮鞋却干干净净。
“断面尺寸虚报20%，松散系数多算了1.3倍。要我再算一遍给你听吗？”
王金龙的笑僵了一下。钢球的转动顿了一拍。
“你——”
“图纸设计断面，上口宽24米，下口宽12米。你现场挖的，上口宽25.2米，下口宽12.5米。”沈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多挖出来的土方，你报了两遍。一遍算进断面增量，一遍算进松散系数。这叫重复计量。”
王金龙手里的钢球停了。
“你他妈——”
“松散系数1.5，但现场土质是粉质黏土，含水量17%，实测松散系数1.2。多出来的0.3，也是虚报。”
沈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那是他昨晚根据前世记忆画的——现场实测断面与设计断面的对比图。尺寸标注精确到厘米。他用的是工程绘图的专用比例尺，每一笔都用铅笔，错了可以擦，但他没擦过一次。
“王老板，还要我继续吗？”
王金龙盯着那张图纸，没说话。钢球在他掌心不动了，像卡住了。他的嘴角还叼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没弹，掉在衣领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感觉到。
大刘蹲在一旁，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一秒，弯腰捡起来，别在耳朵上，没说话。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尊重，可能是好奇。
晨雾开始散了。远处的挖掘机驾驶室里，有人探出头往这边看。工地上，几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远远地站着，看着基坑边上对峙的两个人。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有人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间。
沈严把图纸收起来。
“王老板，这基坑我先不看了。等你把真实断面测量报告和松散系数试验记录拿来，我再复核。”
他转身走了。大刘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钢球重新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很快，像什么要炸开。
大刘低声说：“你刚才报的那些数据，全是你蹲那儿看出来的？”
沈严没回答。
“土不会骗人。”
大刘没再问。
回到办公室，沈严把图纸摊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图纸上，把铅笔线条照得很清楚。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四行字：“1996年4月9日，基坑断面虚报20%，松散系数虚报0.3，虚报土方量约两万方。王金龙。”
他揉了揉眉心。眼球干涩，眨眼时有摩擦感。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基坑边的泥土味，就是前世那些没人信的举证。还有王金龙钢球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像催命符。
敲门声。三下，不重。
“进来。”
大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塑料袋外面凝着水珠，是刚出笼的。
“食堂买的，还热着。”他拉过椅子坐下，“你早上没吃饭。”
沈严看了一眼包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食堂一贯的水平。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不烫了，温的。肉馅有点咸，白菜切得太碎。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
“刘师傅。”
“嗯。”
“你以前查过偷工减料？”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了捏。烟屁股被咬得更扁了，滤嘴裂开一条缝。
“查过。前年，在滨城港务工程，钢筋标号不对。设计是HRB400，进场的是HRB335，强度差了一个等级。我报上去，没人理。”他把烟别回耳朵上，“后来那批钢筋用了，现在那码头还好好的，没出事。但我睡不着。我怕有一天它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宽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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