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战友,老家在南方。那年发大水,堤坝垮了,他爹娘都没了。”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查出来,是偷工减料。水泥标号C25,实际只有C15。钢筋用废钢重炼的,一折就断。”
沈严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铁锈味。
“我退伍的时候,连长说,守国境线是守,守工地也是守。”大刘转过身,“所以我看不惯王金龙这种人。”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往哪走?”大刘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被人扯了一下嘴角,“干安全员,在哪都一样。但至少在这里,我还能盯着。”
沈严把图纸收进档案袋。袋子上写着日期:1996.4.9。
“王金龙背后有人。”
“我知道。孙副指挥嘛。”大刘坐回来,椅子吱呀一声,“但你昨天报的那些数据,够他喝一壶了。”
“不够。证据链还缺一环——现场实测数据。”
大刘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右眉骨上的那道疤照得很清楚。疤是褐色的,缝过针,针脚还在。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今晚,跟我去复测。用尺子量,一米一米地量。”
大刘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沈工。”
“嗯。”
“你刚才说,土不会骗人。”他没回头,“人也不会。至少我不会。”
门关上了。
沈严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工地围挡的蓝色铁皮上,反光刺眼。远处,挖掘机开始轰鸣,一下一下,像心跳。挖斗铲起泥土,转过来,倒进翻斗车,扬起一片灰尘。
他摸出发卡,放在桌上。缺口朝上,阳光照在缺口上,那一小块缺失的地方,什么也照不亮。他把发卡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小字——“沈念宁”。女儿的名字。他出差前刻的,用刻刀,一笔一划。
光幕跳了一下:【眼压:73%】。
他翻开王金龙报的土方量计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项都经过精心设计——断面尺寸、松散系数、运距、单价。每一项都虚报了,但每一项单独看都不明显。就像一根绳子,每一股都松了一点,但拧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窟窿。
前世,他花了三个月才把这些数据拆穿。现在,光幕上的紫色关联线直接连出了那条虚报链条。
但他不需要光幕。他记得。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开始写审计底稿——断面尺寸对比表、松散系数试验记录、现场照片说明。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前世做过一万次。字迹很工整,没有涂改,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三遍。
写到一半,他停下。
窗外的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楼里格外清楚。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门口的地上,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来——是一个信封,白色,没有署名。
沈严弯腰捡起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王金龙昨晚去了孙副指挥家,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
字迹是打印的,没有签名。
他把纸条收进抽屉,和账本锁在一起。
继续写。
走廊尽头,周倩站在财务科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沈严收”。她犹豫了一下,没敲门,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
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清单——物资科所有异常凭证的页码和摘要。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怕写错。清单最后,有一行小字:“沈工,我再核对了一遍,没问题。”
她回到座位,翻开账本。,是沈严昨天圈出的那几笔。她重新核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然后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1996年4月9日,第二次复核。”
手指还在抖。但她没停。
远处,王金龙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张图纸——一张是设计断面图,一张是沈严手绘的对比图(复印件)。他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钢球在掌心转。咔、咔、咔。
他拿起电话。
“喂,孙总?是我。沈严那个事,您得管管。他今天在基坑边上,当着大刘的面,把我算了两年的土方量给掀了。数据全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金龙把钢球放下,拿起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遮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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