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理论上可能，但在实际操作中——如果混凝土是真的——波动应该更大。因为水泥批次不同、骨料含水率不同、养护温度不同，都会导致强度变化。太稳定了，稳定得不正常。
稳定得像复制粘贴。
光幕跳了一下：【异常模式：数据过于完美】。
他揉了揉眉心。眼球干涩，眨眼时有摩擦感，像砂纸划过玻璃。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今晚估计也睡不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像胆汁。
电话响了。
周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沈工，物资科的人刚才来查台账，问我们最近在查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例行复核。”
“好。”
“沈工……”周倩犹豫了一下，“李科长今天问了三次，问你在不在办公室。”
“我知道了。”
“你小心。”
“嗯。”
挂了电话。沈严把听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前世，李科长也问过。问完第三天，他的办公室被人翻过。抽屉被撬开，账本被拿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锁孔。那次他查的是物资采购，刚查到关键证据，证据就没了。
这一次，证据还在。账本锁在抽屉里，钥匙贴身放。
他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硌着大腿。金属的轮廓透过裤子的布料，像一根冰凉的肋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地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在夜空中缓缓转动，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远处，搅拌站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暮色里格外刺眼。白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堆混凝土还在那里。
明天，它会被浇下去。浇下去就再也取不出来了。只能敲开，检测，然后写报告。报告会写“部分混凝土强度不足，已进行加固处理”。
加固。
前世他见过太多“加固”。隧道衬砌裂缝了，加固；桥梁支座偏移了，加固；基坑塌方了，还是加固。加固是万能的，也是万能的遮羞布。
他转身，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七行字：“1996年4月10日，C35混凝土，送检报告合格，现场料堆骨料偏细，粉质过重。今晚取样。”
笔尖在“取样”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用力，纸被戳出一个小点。
合上笔记本。
他摸出兔子发卡，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缺口朝上。那一小块缺失的地方，在光里什么也照不亮。
指尖用力按压那道缺口。刺痛。
前世，他没查完的案子，今生要查完。前世，他没接到的电话，今生不能再错过。前世，那些“合格”的印章背后藏着的东西，今生要一个一个敲开。
他把发卡放回口袋，站起来，拿起安全帽。
门被推开。
大刘站在门口，叼着没点的烟，手里拿着手电筒。烟头上还沾着口水，被咬扁了。
“走吧。”
“走。”
走廊里，脚步声回荡。沈严走前面，大刘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安全灯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道黑色的裂痕。
楼下，张师傅站在阴影里，腰后别着锤子。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脸藏在暗处，只有锤柄反着光。
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搅拌站，料堆还在。
手电光扫过去，灰色混凝土在光束里显得更灰，像一堆坟土。
张师傅蹲下来，从腰后摸出锤子。锤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在电筒光里反着光。他把锤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锤头，像老农看镰刀。
他敲了一下样品——那是送检时留的试块，一直放在搅拌站办公室里，没人动过。试块表面光滑，边角锐利，是标准立方体。
清脆。
像新瓷碗碰撞，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尾音很长。大刘手电的光晃了一下，像被吓到了。张师傅眯起眼睛，耳朵微微侧向试块的方向，像在听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料堆前，蹲下，又敲了一下现场混凝土。
暗哑。
像破瓦罐摔在地上，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尾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张师傅的手开始抖。锤柄在掌心震动，传到手腕，传到肩膀，传到他整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沈严。
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睛里有光。那不是泪，是三十年的灰尘终于被风吹开了。
“手艺人心态，见不得这个。”他声音沙哑，像憋了很久，“我这把锤子敲了三十年，敲过多少块试块，记不清了。敲出问题的，也记不清了。以前敲出来，没人听。现在敲出来，有人听了。”
沈严蹲下来，手指插入料堆，捻起一把混凝土。粉质太细，骨料太小，水泥含量不够。这不是C35，连C25都不够。
“这是C20。”他说。
张师傅没说话，只是把锤子别回腰后，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把锤头擦了擦。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手帕已经脏了，但他还是在擦。锤头上的凹痕擦不掉，那是三十年的伤疤。
大刘的烟又掉了。这次没捡。
烟头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一堆碎石旁边，最后一点红光慢慢熄灭。他看着那堆混凝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粉尘在光束里飘散，像某种真相正在浮现。
“今晚取样。”
“行。”大刘捡起手电筒，“我去找样品箱。”
张师傅站起来，把锤子握紧，手心全是汗。
夜色里，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搅拌站的水泥地上，像三道黑色的裂痕。
远处，有人影闪过。很快，消失在搅拌站的侧门里。
沈严没回头。他蹲下来，从料堆的边缘开始取样。手电光不够亮，大刘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手电，两支一起照着。
样品箱找到了。大刘从搅拌站的工具房里翻出一个铁皮箱子，里面垫着泡沫，是专门用来装混凝土试块的。他把箱子拎到料堆旁边，打开盖子，铰链发出吱呀声，像很久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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