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张师傅擦锤子的动作。一下,一下。不是擦灰,是擦良心。
前世,也有一个老技术员。那个人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混凝土”。第二天他就被调走了,没来得及查。那个人后来也被调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会让张师傅被调走。
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指挥部。
傍晚,沈严在走廊里碰到大刘。
大刘叼着没点的烟,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给。”大刘把袋子递过来,“老张让我带给你。”
沈严打开,是一袋咸菜。玻璃瓶装的,瓶口用塑料纸封着,上面扎了橡皮筋。
“他自家腌的。”大刘说,“他说……谢谢。”
沈严把袋子拎在手里,瓶身温热,是刚出锅的菜还在散热。
“他手还抖吗?”
大刘沉默了一下。
“不抖了。”他说,“他说,敲了三十年,今天这一锤最响。”
沈严没说话。拎着咸菜,走回办公室。
他把咸菜放在桌上,玻璃瓶在灯光下反着光。瓶身上贴着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张记”,字迹歪歪扭扭。
他拍开瓶盖,尝了一口。
咸。
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是热的。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咳嗽,没有前世记忆的闪回。
只有锤子敲击混凝土的声音。
清脆。
暗哑。
然后,是张师傅沙哑的声音:“手艺人心态,见不得这个。”
沈严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咸菜瓶上。
他又闭上眼。
睡了。
手电光乱晃。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越来越近。七八个黑影从搅拌站的阴影里冒出来,手电光束交叉扫射,尘土在光束中飞舞,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动。
项目经理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怒气:“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严没动。
他蹲在料堆旁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袋样品。塑料袋封口还没系紧,粗粝的混凝土粉末沾在手心,硌得发疼。
大刘挡在前面。
他站在沈严和那七八个人之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墙。手电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巨大,漆黑。肌肉紧绷,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额头。他叼着没点的烟,烟嘴被咬扁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带来的。有意见?”
张师傅站在沈严身后。
他握着锤柄,指节发白。手电光从侧面扫过来,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心全是汗,锤柄滑了一下,他又攥紧。腰间的锤头在月光下反着冷光。
沈严把手里的样品袋系好,放进样品箱。铁皮箱子已经装了三袋,加上这一袋,四袋。够送检了。
他站起来。
金属边角硌进肋骨,生疼。他吸了口凉气,没松手。把箱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前世,他见过太多证据被毁。账本被扔进火里,发票被撕碎冲进马桶,硬盘被锤子砸烂。那些人笑着看他,说:“沈会计,证据呢?拿出来啊。”
他拿不出来。
现在,证据在怀里。四袋混凝土,二十多斤。铁皮箱子硌着肋骨,疼,但踏实。
“这车混凝土,你敢现在浇下去,我就敢让它在法庭上当证物。”
沈严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楚。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荡开,一圈一圈。
对面的人安静了。
手电光还在晃,但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料堆的呜呜声,和远处工地探照灯转动时的电机声,吱呀,吱呀,像牙疼。
项目经理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电光照着沈严的脸。他眯起眼睛,看清了是谁。
“沈主任。”他的语气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试探,“大半夜的,你这是……”
“取样。”沈严说,“送检。”
“送检?报告不是已经出了吗?”
“报告合格,混凝土不合格。”沈严看着他,“你要不要自己听听?”
他看了一眼张师傅。
张师傅从腰后抽出锤子。锤柄光滑,在手电光里反着光。他蹲下来,敲了一下料堆边缘的混凝土块。
暗哑。
像破瓦罐摔在地上。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张师傅手里的锤子,又盯着沈严怀里的样品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沈主任,这……”
“这车混凝土,明天不能浇。”沈严说,“等检测结果。”
“工期——”
“工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项目经理沉默了。
身后那七八个人也沉默了。手电光不再乱晃,都照着地面。尘土慢慢落下来,光束里的灰尘越来越少,像雪停了。
光幕跳了一下:【眼压:80%】。
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他的身体还是挡在前面,但肌肉没刚才那么紧了。他侧头看了沈严一眼,又看了看张师傅。
“走。”沈严说。
他抱着样品箱,转身。金属边角又硌了一下肋骨,疼得他皱了下眉,但手没松。
大刘走在前面,手电照着路。张师傅走在最后,锤子还握在手里。
三个人走出搅拌站。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走到门口,沈严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搅拌站里,手电光还在晃,但已经散开了。项目经理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那七八个人散了。有人蹲下来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有人靠着墙,不知道在等什么。有个人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碎石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严知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审计小知识
审计取证“黄金四小时”——证据可能被转移销毁,必须连夜固定。混凝土试块一旦凝固,标号不可逆,造假者无法篡改。沈严赌赢了,但代价是被人拍下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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