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样品箱。铁皮反着月光，冷冷的光。四袋样品，二十多斤混凝土。这些东西，明天会变成检测报告，报告会变成证据，证据会变成子弹。
“走。”大刘在前面催。
沈严迈步。
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亮了一下。
闪光灯。
白惨惨的光，从搅拌站侧面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很快，像鬼火。快门声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咔嚓。
沈严猛地回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暗，和风穿过铁门的呜呜声。侧面的阴影里空空荡荡，地上有几块碎砖头，和一只破了的手套。
大刘也听到了快门声。他转身，手电扫过去，光柱在墙面上划了一圈，什么都没照到。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像干涸的河床。
“有人拍照。”他说。
张师傅把锤子握得更紧，手心又出汗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沈严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阴影，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走。”
三个人加快脚步。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路上，像三道黑色的裂痕，歪歪斜斜，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走到路口，大刘停下。
“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沈严说，“你送张师傅。”
大刘看了一眼张师傅。张师傅的手还在抖，锤柄在掌心滑来滑去。
“行。”
张师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看了沈严一眼，又看了大刘一眼，最后把锤子别回腰后，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工。”
“嗯。”
“那堆料，明天还在。”张师傅说，“但你们要小心。今天拍了照，明天就会有人找你们。”
沈严点头。
“我知道。”
张师傅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夜色里。大刘跟在后面，手电光照着路。
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沈严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样品箱。
月光照在箱子上，铁皮发冷。他把箱子换了个姿势，让金属边角不再硌肋骨。
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被硌出一个印子，皮肤发红，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迈步，走回宿舍。
宿舍楼下，灯还亮着。
沈严推开门，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楚。
他把样品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四袋样品，封口完好，标签上的字迹清晰——“沈严”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坐下来，盯着箱子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九行字：“1996年4月10日，深夜，搅拌站取样被堵截。有人拍照。样品已取，明日送检。张师傅说，小心。”
笔尖在“小心”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用力，纸又被戳出一个小洞。
合上笔记本。
他摸出兔子发卡，放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缺口朝上。那一小块缺失的地方，在光里什么也照不亮。
指尖用力按压那道缺口。刺痛。
前世，他也被拍过照。那些人拿着照片去找他母亲，说：“你儿子在查不该查的东西，让他停。”
母亲没告诉他。是他自己发现的——照片压在母亲的枕头下面，边缘被眼泪浸湿，皱巴巴的。
他把照片烧了。但母亲担心的样子，他忘不了。
这一次，照片又被人拍了。但这一次，他接了母亲的电话。这一次，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发卡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搅拌站的烟囱在月光下像个沉默的巨人。铁门关着，里面没有灯。那片阴影里，闪光灯亮过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在那里。有人拍下了他们的脸。
他没回头。
大刘的住处。
他坐在沙发上，把烟叼回嘴里，没点。烟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湿透了，上面还有牙印。
他盯着茶几上的手电筒，看了很久。手电筒的玻璃镜片上还有灰，他伸手擦了擦。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
“嗯。”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
“我知道。”
“老张——”
“我不会说。”张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但锤子敲出来的声音，他们听得到。”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
“行。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烟灰缸旁边。烟嘴被咬扁了，像被人用牙碾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很长很长。
他把窗帘拉上。
搅拌站，值班室。
张师傅坐在椅子上，锤子放在桌上。
他盯着锤头，看了很久。锤头上的凹痕在灯光下像一张张脸，沉默的，看不清表情。
他拿起锤子，从兜里摸出手帕，又擦了一遍。
一下，一下。
锤头被擦得发亮，凹痕还在。那些伤疤，擦不掉。
他把锤子别回腰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照在料堆上。那堆灰色混凝土还在那里，沉默如谜。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
躺下。
闭上眼睛。
手还按在锤柄上。
沈严的宿舍。
他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周倩的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行字在台灯下格外清晰：“1996年1月15日，汇款12万。收款方：环球前程留学咨询。汇款备注：孙昊留学费用。”
光幕跳了一下。紫色关联线从“孙昊”两个字延伸出去，连着第10章那三份标书，连着孙明辉的名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孙昊——孙明辉儿子。留学中介——收款方。12万——围标利益链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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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冷知识
C35混凝土28天抗压强度标准值35MPa，C20只有20MPa，强度差40%。用C20冒充C35，相当于用木板代替钢板——浇下去的就是豆腐渣工程。张师傅的锤子，一敲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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