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响。
沈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凭证。周倩留下的那本账本在最上面,他已经翻了三遍。每一笔异常支出都用铅笔圈了出来——整数金额、摘要模糊、无经办人签字。典型的账外账特征。铅笔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光幕亮着。淡蓝色的光扫过纸面,紫色关联线从那些被圈出的数字辐射出去,连接成一个网。王金龙、宏达公司、物资科采购、孙明辉的批示——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蜘蛛网的圆心。
他揉了揉眉心。眼球干涩,眨眼时有摩擦感,像砂纸划过玻璃。光幕底部的数值条闪烁了一下,颜色从淡蓝变成浅黄。
【眼压:75%,建议休息】
他没理。翻开第四本凭证。纸张边角卷起,上面有咖啡渍,还有烟灰烫出的小洞。这些凭证在物资科的铁皮柜里躺了三个月,像没人愿意碰的脏东西。
走廊里很安静。白天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没了,只有远处电梯井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稀疏,只有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光柱。光柱慢慢转动,扫过指挥部大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像在数人数。
翻纸声。沙沙,沙沙。像秋虫在墙角鸣叫。
沈严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上面的数字他记得——前世,这笔钱成了王金龙定罪的关键证据。五十万,整数,转账记录显示收款方是一个不存在的施工队。他拿起铅笔,在数字下面划了一条线。铅芯断了一截,碎屑落在纸面上,黑色的。
门被猛地推开。
沈严抬头。手已经伸向抽屉——那里有一把美工刀。刀刃露出半截,反射着台灯的白光。
周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抱着两本账本,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像要破皮而出。她的马尾歪了,皮筋松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
“沈……沈工。”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四月的滨城夜里还有凉意,但她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眼镜框上凝成水滴。
“进来,关门。”
周倩走进来,用脚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她吓得肩膀一抖,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站在桌前,把账本放在桌上,然后退了一步。像怕被烫着,又像怕账本会咬人。
“这是李科长让我整理的全部物资科凭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消失在喉咙里,“有几本……他让我销毁。”
“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处理掉。”周倩咬了一下嘴唇,下唇留下一道白印,“我……我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怕被人看见。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好几次,我不敢开,摸着墙走。”
沈严翻开账本。,日期是三个月前。每一笔支出都有李科长的签字,但附件栏是空的。签字很工整,但起笔有犹豫——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顿过,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一样的模式。光幕上的紫色关联线开始延伸,连接到一个新的节点:孙明辉。线条从李科长到孙明辉,再到一个离岸账户,最后消失在紫色的迷雾里。
“这些账,你还有备份吗?”
“有。我自己记了一本,藏在租房的床板下面。”周倩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像找到了锚,“我怕……怕有一天说不清楚。”
沈严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互相搓,指甲掐进手背。眼镜框歪了,右边的螺丝松了,镜片有点晃。她没扶。
“你怕什么?”
“怕……”周倩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怕,但更怕良心不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沈严见过太多人——前世的证人在法庭上,有的慷慨激昂,有的痛哭流涕。但周倩这种,咬着牙、攥着拳、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楚的,他只见过一个。
他自己。
“这份账,我替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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