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用力咬住,下唇被咬出一道血痕。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落在账本封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迹。她没擦。
“沈工。”
“嗯。”
“谢谢你。”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惨白的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她蹲下去。沈严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裤腿蹭到地面,窸窸窣窣。然后是膝盖着地的闷响。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
三十秒。
然后她站起来,扶了一下眼镜框,用手指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进了财务科,门关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楚。
沈严收回目光,翻开账本。,李科长的签字很工整,但起笔有犹豫——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顿过,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像一个人在签字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了笔。他见过这种签名。前世,李科长在审讯室签认罪笔录时,也是这样——笔尖悬停,然后落下,像做了什么决定。签完名字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桌上的台灯光晕散开,变成一个光圈,光圈里有一块阴影——兔子发卡。
他忘了收起来。
把发卡拿起来,放在掌心。很小,铜质,表面的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颜色。缺口边缘锋利,像刀片。他用拇指摩挲那道缺口,一遍,两遍。刺痛。
前世,女儿摔碎发卡那天,他在出差。电话响了,他没接。他在签一份合同——也是三十四万,也是假发票。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他不知道那是女儿最后一通电话。
后来他查了五年,查到那个合同背后的利益链,查到王金龙,查到孙明辉,查到谭副市长。然后他死了。
现在,同样的发票,同样的账本,同样的签字——都在他面前。
他没理会。翻开下一页。纸张有点潮,是仓库里放久了的霉味,混着墨水特有的酸气。上面的数字一排一排,像蚂蚁爬满纸面。
走廊里,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周倩——步伐更重,更有力,像钉了铁掌的军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
沈严合上账本,手伸进抽屉,摸到美工刀。刀刃冰凉,他握着刀柄,没抽出来。
门没敲。直接推开。
一个大块头站在门口,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工装,右眉骨有一道疤。他手里提着手电,没开,叼着一根烟,没点燃。烟屁股被咬扁了,滤嘴上有牙印。
“你就是沈严?”
声音洪亮,像在吼操。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
“是我。”
“大刘,安全员。”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周倩让我来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加班,不放心。”
沈严没说话。他看着大刘的口袋——鼓鼓囊囊,露出一角报纸,是体育版。上面印着省队足球的比分,1:2,客场输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保级形势严峻,最后一轮生死战。”报纸边角卷起,被人翻过很多遍。
“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要找你。”大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烟屁股湿漉漉的,被咬得变了形,“孙副指挥让工地的人来堵你,说你卡他款,耽误工期。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三个人,不像工地的,倒像王金龙手下的。”
“你怎么知道是王金龙的人?”
“我干了八年安全员,工地上谁是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大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像在抗议他的体重,“那三个人身上有纹身,不是干活的。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带你走。”
“去哪?”
“先出去再说。”
基建人物志
老技术员张师傅在搅拌站干了22年,经手的混凝土能绕滨城三圈。他有个习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先敲一遍试块再去吃早饭。“手艺人心态,见不得假料。”沈严后来认识他,就是从一柄小锤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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