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站在三十七层的边缘。正杰贸易有限公司的楼顶。
脚下是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2023年。正杰贸易:一个曾经也有上亿销售规模的软硬件代理公司倒闭。欠债一千八百万。兄弟赵强和女友林梦瑶手挽着手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没有喊,没有冲过来。就是那么看着。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辈子,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风灌进耳朵。炜杰往前迈了一步——
蝉叫。
刺耳的蝉鸣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炜杰猛地睁眼,心脏狂跳,汗水浸透了背心。
吊扇在头顶转。三片铁叶子,吱呀吱呀,转一圈抖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搪瓷缸子,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缸底一圈褐色茶渍。窗帘是的确良的,粉色牡丹花,边角洗得发白。墙上挂着一页挂历——林青霞穿红裙子,露出一排白牙。
日期:1990年5月18日。
炜杰的手开始抖。摸向裤兜——一把散碎零钱目测大概二十多块。半包红梅烟,剩下四根。
他赤脚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老街。梧桐树叶子晒得蔫蔫的,柏油马路泛着热气。街对面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在给冰柜除霜。几个小孩拿着五分钱的冰棍,舔得满脸糖水。
街角废品收购站,一个胖男人躺在藤椅上,草帽扣脸,脚边趴着一只黄狗。
老李。
1990年还活着的老李。
炜杰腿一软,扶住窗台才没跪下。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上辈子四十七年,被兄弟背叛,被女人骗钱,最后从楼上跳下去。这一辈子,那些账,一笔一笔算。
他攥紧那合计就二十多块的几张零钱,掌心全是汗。
门被推开了。
赵强走进来,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子卷到胳膊肘。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厂里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培训会。"
"知道了。"炜杰把纸塞进口袋。
赵强注意到他的脸色:"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炜杰看着他。这张脸还年轻,没有上辈子那种圆滑世故的油光。现在还只是个普通工人,还没学会在背后捅刀子。
"做了个噩梦。"
赵强笑了:"你小子还能做噩梦?梦见啥了,林梦瑶跟别人跑了?"
炜杰没笑。
赵强的笑容僵在脸上,挠了挠头:"开个玩笑嘛。"
门又开了。
林梦瑶走进来。白色连衣裙,塑料凉鞋,红色发卡。二十岁的她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
上辈子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四年。连她和赵强在眼皮底下眉来眼去都看不见。
"炜杰。"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妈病了,住院押金三百块。你先借我,发工资就还。"
炜杰静静地看着她。
上辈子,这三百块开了头。后来是五百、一千、两千。他加班攒的奖金全填进去,以为是爱情,结果是提款机。
"梦瑶。"他说,"我们分手吧。"
屋子里安静了。
赵强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林梦瑶瞪大眼睛,嘴唇张开:"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了。"
"你疯了?!"林梦瑶的脸涨得通红,"我妈还在医院躺着!你这时候说分手?你还是不是人?"
炜杰没解释。
不能告诉她,他是重生回来的。不能告诉她,上辈子她拿了他的钱,转头投进赵强怀抱。不能告诉她,下个月她就会以"照顾母亲"为由,搬进赵强租的小屋。
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炜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种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没听错。"他说,"结束了。你去找别人吧。"
林梦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盖住。她抓起门边的小板凳,狠狠摔在地上。塑料凳子跳了两下,滚到墙角。
"炜杰!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冲出门。门板摔得震天响,挂历抖了一下。
赵强看看门口,又看看炜杰,脚底下动了动,想追。
"让她走。"炜杰说。
赵强的脚步停住了。两只手插进裤兜,站在屋子中间,眼神闪烁。
"炜杰,咱兄弟这些年,你说我这人亏待过谁?"
炜杰没看他,看着窗外。老李已经醒了,坐在藤椅上扇着蒲扇。
"赵强,"他说,"你也走吧。我想静静。"
赵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蝉鸣声涌进来,吊扇继续转。
炜杰走到床边坐下。弹簧床吱呀一声。
他掏出那二十八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够了。
上辈子,他根本没把收废品当回事。等反应过来,废铁从每斤两毛涨到了五毛,铜从三块涨到八块。翻倍的利润,但他已经错过了窗口期。
这一次不会了。
第一步,从老李的废品收购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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