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瑶和赵强走了。
炜杰弯腰从床底拖出皮箱,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还有一点钢镚儿和块票混在一起,他一张一张理清楚。
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这就是全部的本钱。
门外有脚步声。塑料凉鞋蹭着水泥地,由远及近。
林梦瑶又回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绞在一起,鞋尖一下一下蹭着门槛。赵强跟在后面,没进屋,站在楼梯口。
"炜杰,"赵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就两百。梦瑶妈妈住院,就这一回。下个月我发了工资,连上次那五十一块还你。"
炜杰没抬头,继续数钱。
"炜杰?"林梦瑶的声音带着她惯用的委屈劲儿,"你是不是……手头真紧啊?"
"不是。"炜杰把纸币理成一叠,用手掌压平。
他抬起眼,看了赵强一眼。
赵强被他瞧得不自在,腿从膝盖上放下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搓了搓。那双仿皮凉鞋是上个月从炜杰这儿借钱买的,鞋面上已经裂了一道小口。
"这样,"赵强咽了口唾沫,"一百五也行。咱不讲究。"
"五十。"炜杰说。
"啊?"
"你欠的五十块,我不要了。"
赵强的手停在大腿上。林梦瑶绞在一起的手指也松开了。
"买断了。"炜杰说。
窗外传来副食店门口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卖冰棍的玻璃箱子推过去的轱辘声。
赵强的脸慢慢涨红,从脖子根往上爬:"炜杰,你这是啥意思?那五十……我不是说过下个月就还吗?"
"不用还了。"炜杰把信封塞进裤兜,"买断了。"
赵强的嘴张大了半寸,没合上。
林梦瑶从门边走过来两步,声音变尖了:"炜杰,你是不是有人了?"
炜杰没看她。
"你说清楚!"林梦瑶往前一步,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你是不是嫌我给你花钱了?"
"不是。"
炜杰把剩下的钢镚儿拨到一边,站起身。
"我嫌你这个人。"
林梦瑶的脸变了颜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嗓门突然拔高:"炜杰你别后悔!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你有点工资,你以为——"
"梦瑶。"赵强叫了她一声。
"你别拦我!"林梦瑶甩开赵强的手,"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破工厂工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炜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门在这边。"他说,"不送。"
林梦瑶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那条花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
赵强站起来,拽了一下林梦瑶的胳膊。林梦瑶被他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凉鞋后跟磕在门框上。
"走。"赵强说。
"赵强你——"
"走了!"
赵强拽着林梦瑶往门外走。到了楼梯口,林梦瑶甩开他的手,塑料凉鞋在水泥台阶上踩出咚咚的响声。
赵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半侧着身子,右手还保持着拉人的姿势,悬在半空。的确良衬衫的领子被汗湿了一片。
然后他回了下头。
目光在炜杰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半包白沙烟,他忘拿了。
他没进来取。转身下了楼。
炜杰走过去,把门关上。插销是坏的,只能虚掩着。他拿起那半包白沙烟,走到窗边,抬手扔了下去。
烟盒落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砸出一小团灰。
屋里安静下来。
炜杰把全部家当倒在床上,又数了一遍。三十六块八毛五分。
他把那张十块的纸币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阳光透过纸币,水印里的国徽清晰可见。
废铜。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1990年5月,国家正在收紧进口铜配额,国内铜价半年内要翻一倍。这件事现在还没人知道。但炜杰知道。
他把钱装进信封,塞进裤子后兜,下了楼。
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浮动着晚饭时间的油烟味。隔壁刘婶在走廊里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快步穿过巷子,沿着护城河边的小路往南走。
废品收购站在电机厂后门对面,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箱和旧报纸,一杆大秤立在门边,黄铜秤星被摸得发亮。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炜杰没有立刻过去。
收购站门口还有另一个人。蓝色帆布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沾着机油的解放鞋。他正和李老头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
炜杰往前走了两步。风把那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
"……三百斤……铜线……明天……拉过来……"
李老头磕了磕烟锅:"啥价?"
"四块五。厂里急着清仓库,便宜处理了。"
炜杰站住了。
四块五一斤。三百斤,一千三百五十块。
那人又和李老头说了几句,转身走了。经过炜杰身边时,一股浓烈的机油味——电机车间特有的味道。
他在炜杰面前停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烟盒是空的,捏了两下,揉成一团扔进排水沟。
掏出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眼角的皱纹和左脸颊上的一颗黑痣。
炜杰认出了他。
老张。张德贵。电机厂仓库保管员。
老张吐出一口烟,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抬脚往巷子里走去。蓝色工装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炜杰站在原地。
然后他看向李老头。李老头已经回了收购站,门口那杆大秤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四块五一斤的废铜,三百斤。大项目。一千三百五十块的本钱才能吃下。李老头一个人不一定能吃完?在此之前炜杰知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得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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