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把全部家当摊在床上。
加起来,一百三十二块八毛五。
三百斤铜,四块五一斤。一千三百五十块。他投四成的成本就是五百四。
屋子很小。红星五金厂的单身宿舍,月底就得腾出来。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搪瓷脸盆。墙上贴着去年的《工人日报》,边角泛黄往下卷。
他把抽屉抽出来倒过来抖。掉出来一本八十年代的旧杂志,一把生锈的电工刀,还有一张忘了什么时候记的电话号码——一个远房表叔,八辈子没联系过。
一枚五分硬币滚出来,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
炜杰捏着硬币,按在桌上。
借钱?父亲?估计要打断腿。
唯一的指望——李老头。但李老头不是善人,跟他非亲非故,凭什么他多掏本钱?
炜杰把钱塞回裤兜,抓起外套,推门出去。外头蝉叫得正凶,太阳西斜,空气里还有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收购站门口,李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扒饭。青花大碗,拌了猪油渣的米饭。他吃得嗍嗍响,抬头看了炜杰一眼:"又来?"
"叔,凑钱的事。"
李老头放下碗,碗底磕在门槛上,脆响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炜杰。炜杰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一口。
"我手里能动用的,"他吐出一口烟,"九百块。
炜杰算了一下。九百加他的一百三十二块八毛五。一千零三十二块八毛五。还差三百一十七块一毛五。
"差三百多。"
"差三百多?你小子不打算掏钱啊?。”烟锅在手指间转着。
两人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只剩下门口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飞蛾扑棱着往玻璃罩上撞。
炜杰走到那堆刚收来的废铜旁边,蹲下去,解开一个袋口的麻绳,抓了一把出来。杂铜,黄不拉几,表面发暗。
他掂了掂,挑出一截粗短的铜棒,递到李老头面前。
"叔,这个你今天收的时候,是按什么价?"
李老头接过铜棒,眯着眼看:"紫铜啊,卖相不错。"
"里面灌了铅。"
李老头的烟停在半空。
炜杰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电工刀,刀刃抵住铜棒横截面,用力一划。铜皮很薄,底下露出一层灰白色的金属,像豆腐渣嵌在铜壳里。
"灌铅的。"他说,"称一下就知道,比实心紫铜重得不正常。"
李老头接过铜棒,掂了掂,脸色变了。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杆盘秤,钩子挂上铜棒。秤砣往右移了两格。
"三斤八两。"他说,"正常这么大一根紫铜,最多三斤。"
炜杰没说话,又从麻袋里挑了两块,在水泥地上磕了磕。一块声音发脆,一块声音发闷。
他把发闷那块递给李老头:"这个也是。灌铅的铜,声音发死。"
李老头捏着那两块铜,看了炜杰半天,放下碗。
"你小子,在哪里学的这套?"
"电工出身。铜线铜棒,天天摸。真铜假铜,过手就知道。"
李老头没说话,走到院子里另一堆货前,掀开塑料布,里面是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他随手拿起一根,扔给炜杰。
"看看这个。"
炜杰接住,在手里转了一圈。铜管外壁泛着紫红色,切口整齐。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管壁内侧。刮下来的不是铜粉,是砂。
他把铜管竖起来,对着光看:"铜皮包砂管。外面一层铜皮,里面灌的细砂。分量够,上手也压称,但一上熔炉就露馅。"
李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被人戳中痛处的表情。
"这三根,我前天收的。"他说,"按紫铜价。"
"亏了多少?"
"二百多。"
院子里安静了。灯泡旁边飞着两只蛾子,扑棱扑棱往玻璃罩上撞。李老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你眼睛毒,我服了。"他终于开口,"但毒归毒,钱归钱。差三百多,不是小数目。"
炜杰说:"叔,我有一个办法。"
"说。"
"你出九百。我只有一百三十二块八毛五。"炜杰顿了顿,"还差三百一十七,我赊。"
李老头笑了,黄牙在暗处一闪:"你凭什么赊?"
"凭我能让这批货多赚三百。"
"什么意思?"
"电机厂那批铜线,说是三百斤。但我能验。三百斤里有多少是纯铜、多少是灌铅的、多少是包砂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炜杰说,"没有我,你花一千三买回来,可能有几十斤废料。有了我,三百斤全是实打实的铜。"
李老头不说话,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三圈。
"而且,"炜杰继续说,"我知道城东有一家金属回收公司,八块二一斤收紫铜。不用跑三家比价,直接出手。省下来的时间,就是省下来的风险。"
李老头盯着他,眼睛在皱纹后面眯成一条缝。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三七。"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炜杰伸出手。
李老头看一眼,没握手:"差的三百一十七,我垫。但你记住,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三百一十七你得分六个月还我。"
"不会出岔子。"
"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
炜杰收回手,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炜杰。"李老头在身后喊。
他回头。
"明天带你的真本事来。"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炜杰蹬着三轮车往住处走,路过一个街角,余光扫到电线杆后面站着个人。
炜杰装作没看见,继续蹬。
是赵强。
他半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米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他以为炜杰没看见他,抻着脖子往收购站方向望。
炜杰蹬车的速度没变。
赵强为什么会在这附近?他家不在这边。可能从哪儿喝了酒回来,也可能是——昨天的事没那么容易咽下去。以他的性格,得弄清楚炜杰在搞什么名堂。
炜杰没回头。就让他看去吧。
他把车蹬得更快了些,风灌进领口,带着夏末的热气。赵强站的电线杆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经过电机厂门口的时候,炜杰刹了车。
仓库的灯还亮着。一盏白炽灯从窗户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方框。老张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动,手里端着茶缸。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1990年的夏天,穿西装的人不多。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手势幅度很大,像在和老张争论。
老张把茶缸放下,摇了摇头。
炜杰捏着车闸,看了十秒钟。那人忽然转身,朝窗户这边走来。炜杰松开闸,蹬车离开。
身后,蝉突然不叫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住处,炜杰把门插上。
一百三十二块八毛五,和那张辞职报告,一起压在搪瓷杯底下。杯子底印着"红星五金厂"五个红字,已经磨得掉了一半。
他没脱衣服,直接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电灯开关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分硬币。
四块五一斤收,八块二一斤卖。
差价三块七。三百斤,一千一百一十块。三七分,他能拿三百三十三块。
明天早上五点。
他没把硬币掏出来。就这么攥着。
窗外的蝉又响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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